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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觉列(左)与员工一同梳理、筛选影像素材。
午后的拉萨,阳光透进新华书店的落地窗。
一楼拓岗文具店里,几个孩子踮着脚,手臂举得高高的,争着去按一支藏文点读笔。读一年级的小卓玛,把一套带10本书、12张挂图的礼盒抱进怀里,点读笔一碰,清脆的藏语童音就响了。
觉列坐在书架后的轮椅上,静静地看着。
他像是在看这个小女孩,又像是在看一条走了很远,才到这里的路。
“必须得好好活下去”
2009年1月,墨竹工卡县唐加乡冲尼村。
刚在重庆读完大一第一学期的觉列,回老家帮人盖房。拖拉机碾过冻硬的泥地,一块巨大的冰被轮胎溅起,砸中了他的腰。
自此,他再也没能站起来。那一年他21岁。
他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全村人提起他的名字,脸上都有光。他还是个爱打篮球的开朗青年,在球场上跑整场不歇气。
然后一切都停了。
最开始那半年,连翻身都靠别人。被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他管不住,也没脸让别人知道。治疗、手术、康复,身体的伤口一点点愈合,但人生的范围收拢到狭小的空间——一张床、一把轮椅。
“每次做康复训练,至少需要4个亲人守在身边:两人搀扶双臂,一人在身后托住臀部,还有一人在前面鼓励。”再说起那段艰难时日,他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3年康复路,家人寸步不离,从不敢让他独处。可他闷在里面的那些日子,是另一回事。消沉、迷茫、自暴自弃,他把所有的苦闷全砸在最亲的人身上。他试过去算命。一个读过大学的人,开始向命运讨一句准话。
然而命运回答他的方式,不是一句预言,是一袋鸡爪。
那天,二姐夫次仁曲扎从外面吃饭回来,脸喝得红红的。他走到觉列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那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鸡爪。那双粗糙的手,小心地摊开袋子,递过来。
觉列没接,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14岁的男人,笨拙地捧着那袋鸡爪,像在哄一个小孩。眼泪就那么涌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明白:命运收走了他的腿,但家人把整颗心都塞进了他的怀里。
“必须得好好活下去。”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康复、锻炼、学着和轮椅相处——再难的事,一件一件来。
2011年,觉列坐着轮椅去残疾人招聘会,面试了几家,都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没等来任何通知,干脆自己给自己发一份录用通知,没有人给他岗位,他就给自己造一个。
2012年,靠家人东拼西凑和墨竹工卡县民政局资助的15万元,他创办了墨竹工卡县同心雕刻厂,从切玛盒做起。
厂子办起来了,他才发现自己连刀都不会握。
不会就学。师傅嫌他坐轮椅碍事,不理他。他就每天早早让家人把他推到作坊门口,一看一整天。
白天坐在作坊门口,师傅刻一刀,他就在心里记一刀,晚上回去翻教学光盘对照着练。光盘被他磨烂了三四张,书本翻得卷了边。手掌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磨破,最后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而切玛盒上的花纹,一天比一天传神。
2025年,第七次全国自强模范暨助残先进表彰大会上,觉列作为全国自强模范受到表彰。
有人问他,在人民大会堂是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掌声,不是聚光灯,是姐夫口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鸡爪,是家人在身后说的那句“失败了没关系,我们一起承担”,是那些从轮椅上摔下来又爬起来的日子。
但17年前,他不是这样想的。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出这样的事故,”他轻声说,“就像人生从此被判了死刑。”
但他不服气。他用17年,为自己争来了一次机会,也为更多人争来了机会。
“我卖的不只是一块写字板”
从一只小小的切玛盒起步,觉列很快尝到了做生意的艰难。切玛盒只在藏历新年期间才有销路,其余时间,机器闲置,工人闲坐。
“总不能一直守着老路吧。”他和工厂师傅心意相通,慢慢想明白了:只有扎根在传统文化里,事业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一个偶然的瞬间,他想起了儿时用过的“墙星”——那块古老的藏文书写木板。小时候盘腿坐着,一笔一画描摹,字练好了,心也静下来了。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墙星在市面上再也找不到了。
后来,他坐着轮椅做藏文书法志愿者时,问起老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很多人找不到墙星,用得少了,它就悄悄消失了。”
这句话把觉列心里点亮了。不是大家不愿意用,只是没人再生产墙星了。
他翻出老照片,又四处找来旧墙星的图样,一遍遍地试,反反复复打磨了十几次,才终于找回童年拿起墙星时,那股熟悉又温润的手感。
2015年藏博会上,他带着50个亲手做的墙星,摆在木雕展位前试水,很快被抢光。
有了好的开端,就敢往下想了。他没有急着大批量生产,而是沉下心来解决最实际的问题:传统墙星太笨重,不好带出门。于是,他和团队研发出了双面折叠式的藏文习字板,再配上精致的氆氇包、竹笔和食醋墨水——一套好用的习字工具,就这样慢慢成形了。
“我卖的不只是一块写字板,更像是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文化情怀。”他轻声说。
2016年5月,西藏拓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成立。“拓岗”在藏语里指“高原”,在觉列心里,它还被赋予另一层含义:拓展就业岗位,陪着更多残疾人,一起站上属于自己的人生高原。
2018年,觉列把目光投向了藏文点读笔。那时,市面上几乎找不到成熟的藏文点读笔。
觉列坦言:“最开始,我就是想着能方便残疾群体学习。后来慢慢了解才发现,好多怕自己藏语发音不太准的长辈和家长,也一直都在盼着这东西呢。”
拓岗牌藏文点读笔面世后,凭着内容实在、简单好用,悄悄走进许多家庭。从藏文字母、拼音,到基础英语、趣味小故事……可充电、不用联网,孩子随手一点就能学,省了家长不少心。
点读笔卖得越来越好,他也终于从谷底爬了出来。但觉列觉得,光自己“站”起来还不够。
“我还是想多带着一些同路人,大家一起向着阳光,好好活下去。”
2020年,觉列把公司从单一产品慢慢做成了多元的模样:两条生产线、暖心餐饮、书法体验馆、线下文具实体店、乐器售卖店,一一落地。
这样的经营布局,不仅让企业稳住了,更给许多残疾人撑起了一片可以靠双手吃饭的天地。如今,公司有53名员工,其中34位是残疾人,大家每月的平均工资超过4200元,日子越来越安稳、踏实。
他的善意,也从来不止于自己的企业。觉列主动把生产技艺和销售渠道分享给其他想创业的残疾人,手把手教他们做切玛盒、做墙星,细心地帮他们对接订单,一点一点照亮更多人的路。
在拓岗文具店做销售的扎西旺堆,因为痛风行动不便,常年靠着轮椅。来“拓岗”之前,父母心疼他,什么活都不让他做,他整天闷在家里,沉默又孤单。
“在这里工作之余,还能看看书、练练书法,我心里很开心,日子也变得充实了。”听见少年说出这样的话,觉列觉得,比获得任何奖项都更让人心里发暖。
“我们只是腿脚不方便”
“如果不解决生活重建问题,光给就业岗位是无效的。”
这句话,觉列说过无数遍。他忘不了自己当初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时,那几步路的距离,用了“好几个月”才走完。他知道,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人,没法去面试工作、更无从谈起人生理想。
他想把自己摔打出来的经验传出去,让残障朋友少走弯路。除了一份工作,他还想给大家一个“家”。
于是,他把这个念头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2022年,拉萨残疾人希望之家成立。在这里,伤友们互相交流如何自理、心理重建、规划职业、融入社会。
人长期坐轮椅会带来肌肉萎缩、心肺功能下降等后遗症。为了对抗病痛,也为了让团队更有凝聚力,觉列把运动当成另一条“生产线”。
他拉着一帮伤友,组了支轮椅篮球队,每周雷打不动训练。轮椅急停时,手掌磨在轮圈上“吱吱”作响;投篮要靠整条胳膊甩出去的力量。有人摔了,其他人转着轮椅围过去,伸手拉一把——谁也不笑谁。
体育带来的改变实实在在:臂力强了,笑容多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也深了。
训练场上的拼劲,也被觉列带回了日常工作中。觉列常跟朋友开玩笑:“我这双腿不干活了,嘴巴和手就得干双份。”
他说这话时正在给点读笔包装盒贴标签,速度比旁边的员工快一倍。
干活时这样,出去玩也是。
一个周末,他和三个坐轮椅的朋友去酒吧。两个姑娘跳舞时不小心碰到轮椅,道歉时目光落在轮椅上,愣了一下。
觉列笑了:“姑娘,我们只是腿脚不方便,嘴巴和肚子没问题。你要是觉得抱歉,不如帮我把轮椅推过去一点。”
酒吧里的人瞬间笑了,觉列和朋友也笑了。
“我们要接受自己的身体,也接受残疾人的多样性。”这种坦然的底气,一点一点改变着周围的目光。
曾经有人觉得“残疾人就该待在家里”,如今看到坐着轮椅的觉列在展会上自信介绍产品、在酒吧里坦然开玩笑,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残疾不是能力的终点,只是生活的一种形态。
在觉列看来,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平等的眼光和机会。他和“拓岗”的员工们,正用一次次率真的存在,把这种平等挣回来。
走到今天,觉列心里很清楚,光靠“拼命”两个字是撑不下来的。
他记得每一只伸向他的手。出事后,党和政府的扶持、残联的帮助、妻子卓玛的照顾、家人的不放弃——他数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客套,就是一个被人接住过的人,在念那些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的名字。
他没有把这份厚待只留给自己。从墨竹工卡到拉萨,从1个人到53个人,从一家小作坊到一条产业链,觉列坐着轮椅,用了17年把自己的路越走越宽,也让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这条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在“拓岗文具”的招牌上。
店里,小卓玛把点读笔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会说话的宝贝。她不知道创造它的人经历过什么,但她会用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就像很多年前,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在墙星木板上一笔一画地,重新书写了自己的人生。
阳光落在他的轮椅上,一个无法行走的人,站上了属于他的高原。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卢文静 摄影:格桑伦珠)
在约觉列采访之前,我其实有些犹豫——怕自己问出太残忍的问题,也怕自己写出太煽情的句子。
整个采访中,他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不幸”。我试探着问起刚受伤那段日子,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一天像一年。后来发现,慢有慢的好处——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想清楚,你到底还剩什么。”
这句话我记在了本子上。写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我想起自己每天在追赶什么,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还剩什么”。而他被命运按住不动,却数出了一些我向前走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想过了才说的。聊到公司里的残疾人员工时,他没有用“帮扶”“爱心”这类词,只是说:“他们有地方去,有事情做,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又圈了一下“多余的”。
然后我才慢慢想明白,觉列做得最了不起的事,也许不是从轮椅上站起来,而是让更多人相信自己不必躲起来。
采访快结束时,他接了一个电话,对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接受采访,一个记者朋友。”挂掉电话他对我笑了笑:“我现在越来越习惯跟陌生人说话了。”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没问他以前是怎样的。但我猜,一个曾经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的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把一个刚认识半天的记者称作“朋友”。
走出书店,拉萨的阳光还是很烈。我眯着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那扇落地窗。他在里面,我在外面,中间隔着一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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