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几代人的不懈努力——热玛琴从濒临失传到重获新生

2026-01-15 09:13:53来源:西藏日报作者:晓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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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年前,41岁的格桑曲杰从当时的林芝县德木仲莎收藏了一把可弹拉的古木老琴。彼时他是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的研究者,在此番对林芝民族民间艺术采风和调研途中,专程赴仲莎村,只为传说中的那把琴;

  2019年起,林芝市民族艺术团的工作人员在采风工作时,得知工布地区曾流传一种民间乐器,因艺人故去,无人传承,已失传数十年。幸有后代村民告知,最后一把琴,由拉萨来的某个专家收藏了;

  2022年前后,林芝市民族艺术团团长巴达和丁增次珠、拉巴等人,几经辗转,打听到旧琴下落,并找到了已退休多年、却仍活跃于西藏艺术研究领域的格桑曲杰。

  之后,关于那把被工布人称为热玛琴的古木老琴的恢复、复制以及创作演出等相关工作,迎来崭新一页。

  几年来,在专家指导下,林芝市民族艺术团工作人员在格桑曲杰收藏的那把古琴基础上,开展其在艺术形式上的复原制作。从此,工布大地,三弦轻吟,回荡如昔。从实验音乐加持下的热玛琴与扎念琴二重奏、热玛琴群奏等,形成情景舞台剧,从小范围的村落草场与密林间,逐步推向西藏艺术最高殿堂——西藏大剧院。

  热玛琴,一把被当地人自称有上千年历史,被专家学者考证指出至少在家族传承有5代,是藏地林区音乐代表性的乐器,在专家、学者、艺术工作者的呵护下,重获新生,正以它小巧古朴的身姿,穿过林海,越过山河湖泊,开启了一场场独属于它的音乐之旅。

  失而复得:

  一把深藏在专家手中的古老乐器

  2025年12月14日,藏历10月25日,按藏族传统天文历算测算,从这一天起,西藏正式步入冬季模式。

  当日15时30分,一场名为“热玛琴和它的土地”的专场音乐分享会,在位于拉萨城东的全区首个城市文化驿站——隙马客厅举行。

  这场音乐会打破传统观演边界,将表演区域与专家席位,与观众相邻,让来自林芝市民族艺术团的表演者与观众形成近距离、面对面的交流模式,在解读热玛琴的艺术与历史中,深入了解这个被称为“工布琴魂”的古老乐器,曾亲历的浮沉往事。

  这场音乐分享会是林芝市文化部门在拉萨开展的“工布遗韵 热玛琴声”三项系列活动之一。

  12月13日、14日连着两晚,由林芝市民族艺术团带来的热玛琴专场演出响彻西藏大剧院,热玛琴声低回,妙音婉转、悠扬却不失活泼、欢快、跳跃、激情和古朴。为冬日的拉萨,带来了源自西藏江南的丝丝暖意。

  这场以热玛琴声贯穿始终的演出,得益于一把31年前艺术研究者格桑曲杰从一个至少传承5代的家族收藏;也得益于多年后林芝市民族艺术团的有心人,为老琴寻根溯源的决意。

  说到底,一把古琴的失而复得、再而恢复,历经了许多人共同的心血与努力。

  音乐分享会及西藏大剧院的专场演出中,观众有幸聆听了一位特殊嘉宾的美妙歌喉,这位名叫阿妞的女子,清唱了一首流传已久的工布民歌,歌声如人,质朴而清丽,仿佛昨日逝去的时光,再次闪现,令人回味无穷。

  这位来自现今巴宜区米瑞乡仲莎新村的57岁村民,正是工布地区早年颇有名望的已故民间艺术家洛旦的养女。

  在西藏大剧院的舞台上,穿一身工布传统服饰的阿妞并不怯场。当唱完一首工布民歌后,她在主持人的问询中,回忆起11岁前与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她说:“小时候,总听到阿根(指爷爷)达瓦啦和父亲洛旦闲暇时,席地而坐,一人弹工布扎念琴,另一位弹拉热玛琴,琴声随民歌跃动,那是童年时期我最快乐的时光。”

  阿妞记得,那时有不少年轻人大老远跑来她家求学乐器,“爷爷和父亲从不拒绝,总是慢慢地教授他们。我自己虽未学过乐器,但耳濡目染学会了唱工布民歌。”

  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巴桑次仁在看过这台专场演出后表示,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演出,“显然,台上的演员也在自我享受,这是一种文化自信,西藏大剧院就应该汇聚这类最好的节目。”

  在相关文化部门和专家、艺术工作者的共同推动下,“热玛琴”及其相关历史和故事,已被列入自治区2024年度文艺创作扶持项目。

  工布琴魂:

  热玛琴的前世今生

  作为西藏艺术研究领域的资深专家,格桑曲杰家里除珍藏有许多他曾经在各个时期收藏的老旧乐器,还珍藏着一个25页纸的藏文记录本。在这本泛黄的、带着年轮印记的本子里,详细记录了一段关于热玛琴的来历以及工布地区一个家族几代人传承热玛琴的往昔岁月。

  藏文记录者名叫达娃扎西,他曾是拉萨市群众艺术馆馆长,生前曾长期从事文化艺术领域工作。

  1979年的一个冬天,达娃扎西赴林芝县采集当地民间故事、歌谣、谚语等。当时,林芝、米林、工布江达等县在地理区划中还隶属于拉萨市。

  此前,达娃扎西就对当时林芝县德木乡一对民间艺人父子早有耳闻。他们就是如今巴宜区米瑞乡仲莎新村阿妞口中的爷爷达瓦和养父洛旦。

  “1979年冬,我来到当时的林芝县米瑞乡德木仲莎村,找到工布地区有名的民间歌手啊哒达瓦和他的儿子啊哒洛旦家去收集民歌,正好那时他俩在家准备修建新房,做了很多青稞酒,他俩热情地接待我……”

  15年后的1994年4月下旬,达娃扎西向格桑曲杰说起了工布热玛琴,以及与之相关的那对民间艺人父子,至今令他念念不忘。在格桑曲杰的请求下,达娃扎西亲笔书写了一段与热玛琴及其传承父子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通过他的口述,我们得以窥见那尘封了数十年,却依然生生不息的鲜活年代。

  1979年,冬日,达瓦和洛旦父子将家里新酿的青稞酒拿出来,热情地接待了慕名前来的达娃扎西。三人小酌后,便很快进入正题,由达瓦弹拉热玛琴,其儿洛旦弹唱工布扎念琴,父子俩在弹拉家传热玛琴和扎念琴的悦耳之声里,将工布地区传唱已久的民歌、祝酒仪式歌,古尔歌、对歌、情歌、箭歌等一一奉上,采风者达娃扎西则坐于一旁不停地记录歌词,他那放置在小木桌上的录音机,也在不停循环记录着那对民间歌者的妙音,那一刻,他们浑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忘却了尘世间的诸多烦恼与不易……直至次日凌晨3时,三人才在不舍中互道晚安歇下。

  可以想象那晚的达娃扎西如何因兴奋而持久地难以入睡。他的心在那一晚被工布地区独有的民间乐器热玛琴牢牢地“俘获”。

  第二天,达瓦讲述了热玛琴如何在他家祖辈世代父子相传的故事。最令人唏嘘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达瓦曾作为村里的放牛员,甘冒风险将一家人世代视为传家宝的热玛琴和工布扎念琴藏于山洞中,待每日他照例去山上放牧耕牛时,悄悄来到山洞,拿出琴,弹拉个把小时后,才安心地回到村里。

  如今,达瓦父子拿在手上弹拉的那把热玛琴,正是经由特殊历史时期幸存下来的,也是后来艺术研究者格桑曲杰收藏的那把旧琴。

  在这份由达娃扎西亲笔书写的珍贵手稿中,他也谈到当时热玛琴保护所遭遇的种种困境……这段回忆后来成为格桑曲杰与热玛琴的首次结缘,从此他与达娃扎西一样,也把热玛琴和那对民间艺人父子放在了心上。

  就在这一年,格桑曲杰迎来了去林芝采风的机会,他专程前往米瑞乡德木仲莎村拜访,可惜,人世无常,那对父子早已相继离世。更令人悲伤的是,已无人弹拉热玛琴。作为曾从事过艺术工作、后来又将其转为毕生研究方向的格桑曲杰无法对此漠然,他几经周折找到洛旦的妻子普姆和养女阿妞,将那把已断了弦、不见弓的热玛琴,收藏带回拉萨。

  如今,这位为西藏民族民间艺术奔波大半生的学者,将那把老琴和其他许多他曾收藏的旧乐器一同视为他一生的珍宝。

  面向未来:

  专业与民间的传承对话

  当林芝市民族艺术团围绕热玛琴的三场活动取得圆满成功时,亲历此事的米久单增终于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演出前看演员们走台、排练、对音,我一直处于比较激动的状态。”这位西藏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硕士生导师、西藏自治区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坦言,“能把一台古老的乐器成功搬上现代舞台,而且效果这么好,我特别开心。”

  近年来,米久单增深度参与了寻找热玛琴及推动其“复出”的全过程。他与林芝市民族艺术团团长巴达曾是自治区艺术学校的同学,正是这层关系,让在寻琴过程中陷入困境的巴达找到了他。

  在“热玛琴保护传承与当代发展研讨会圆桌交流”中,米久单增回忆,当他找到格桑曲杰老师说明来意并引荐艺术团的创作人员时,内心十分忐忑。“在那样艰苦的年代,格桑曲杰等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曾翻山越岭,骑马、徒步,搭手扶拖拉机,才收集到这些极为珍贵的实物和资料,怎可轻易分享出来?可是,老师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令我常念常感动。”

  事实上,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至21世纪初,林芝的文艺工作者,就曾尝试恢复热玛琴,但均未成功。“这说明老一辈专家在当时就已意识到这件乐器濒临失传,并做了大量保护工作。”米久单增说。

  作为一名学者与作曲家,米久单增始终秉持一种审慎的态度:“专业不同于民间,民间有自己的生态。我的理念是,专业人员尽量不要去扰动民间原生的东西。一个传统的东西如果自身生命力足够强大,它就不会消亡。”

  巴达的话则开门见山:“我们找对人了。”但他的紧迫感却并未因此停止。他从专家手里拿到这把琴后,硬着头皮开展复原工作。他说:“我觉得文艺工作者必须要有这份‘良心’,如果我们不去传承和恢复它,下一代就更无从谈起了。”

  巴达说,林芝文化丰富多彩,并非“文化的沙漠”,但现实中,其文化发掘常常举步维艰,“核心原因之一就是文献资料极度匮乏。”

  他希望文艺工作者有能力把丰富多样的林芝文化呈现到舞台上,“热玛琴走出来并不容易,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盲目跟风,每一步都请教专家和老师,努力为其正本清源。”

  2022年前后,从格桑曲杰手里拿到那把旧琴后,林芝市民族艺术团的工作人员就尝试着开展对热玛琴的复原工作,先后做出四种热玛琴,只有第四代与格桑曲杰老师收藏的在音色、特点上相近。

  林芝市民族艺术团演奏员、作曲者丁增次珠说:“其实我们手中的这把热玛琴还没有达到它最完美的状态,它在各方面还需再完善。”为此,略懂乐器制作原理的他,不仅提出去区外乐器大厂试运气,还花钱购买了一些制作工具,想要一试“身手”来改良手中的热玛琴。

  对此,格桑曲杰等专家学者和大学老师米久单增的观点基本一致,即专业和民间是两条路径。“制作一把琴涉及方方面面的知识领域,热玛琴的形状若改变,那它还是不是热玛琴?改良并非易事。”格桑曲杰说,除了乐器本身的复制工作外,它的历史底蕴,文化背景,它所承载的文化力量或根源,亟须方方面面地研究。

  从小区域发展出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西方很多乐器无一例外经历过这样的历史发展阶段。“热玛琴既能拉,又能弹,这种乐器哪怕是在世界范围也极为少见。”格桑曲杰说。

  “为什么在林芝米瑞有发现?”米久单增认为这与林芝文化的区域性有关。他说:“从米瑞德木翻越苯日山就到了鲁朗,而从鲁朗能看到南迦巴瓦峰,所以我觉得除了鲁朗,周边的几个极少数民族聚居区也可能流传有这种乐器,只是我们现在还未发现,可能也会因为审美不同,存在三根弦或四根弦的,它可以有各种形态。”

  米久单增的想象并非空穴来风。阿妞介绍,他们一家和仲莎新村大部分村民原本就是从鲁朗搬迁而来。

  “我收藏时,这把热玛琴并不完整,它既没有琴弦、也找不到拉琴的弓子。”格桑曲杰说,热玛琴与常见的扎念琴的区别在于形制不同,热玛琴很小,外形样式不同,音色、音质也不一样。热玛琴可弹拉,且重在拉,扎念琴只能弹。

  据说,热玛琴是受到编织氆氇的工具——梭子的造型启发而产生,琴身由杜鹃花树或牡丹木等制作。它形似一条鱼,因此也有人说它曾被称为“雅江鱼”。与藏地流传度极广的扎念琴或多或少受到外来文化影响不同,格桑曲杰认为热玛琴是土生土长的本土民间乐器。

  早在20多年前,格桑曲杰就首次提出了音乐风格区这一概念,这是他历经30年实地考察,逐渐感悟、分析出来的,是对藏族传统文化与地域之间关系的一种理论总结。从区域和文化角度去分析西藏音乐,他认为,西藏高原复杂多样的自然地理、地形及气候环境条件促成了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不同的社会经济形态,由此产生了相应的社会价值需求和独特的区域文化,最终形成了五个不同的文化区域:中部卫藏农耕文化区、藏北羌塘牧业文化区、藏东康巴三江峡谷文化区、藏中南工布绿林文化区以及南部绒区低谷文化区。相应的在西藏音乐横向分布方面也形成五个音乐风格区域即:中部卫藏农区音乐风格区、藏北羌塘牧区音乐风格区、藏东三江康巴音乐风格区、中南部工布林区音乐风格区、南部绒区低谷音乐风格区。

  显然,热玛琴的音乐风格区就属于工布林区音乐风格区。但不得不说,民间音乐的土壤在今天已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格桑曲杰说,过去我们的民歌其实是大家围坐一起,民间艺人在一种松弛的氛围里随时弹拉献唱。“现在却不一样,民间乐器的音域可能达不到舞台与观众想要的效果,而且,整体的社会场域变得复杂,民乐或民歌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这也是仍在改良中的热玛琴在‘复出’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尽管如此,在经历过几场音乐会后,我们感受到热玛琴声有独属于自己的底蕴,虽然其传承地域偏小,但现场听过的观众,无不感慨它具有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格桑曲杰说,“虽说这把琴是林芝民间艺人家族的传家宝,但我个人认为它是工布地区乃至西藏的民间乐器瑰宝。客观来说在任何舞台,达到好的表演水平和艺术水准就是走向了国际和世界。”

  记者手记

  热玛琴重放光彩的启示

  数十年前,随着工布民间艺人洛旦离世,热玛琴曾一度濒临失传。自2019年起林芝市民族艺术团通过一系列的采风活动,对热玛琴进行了抢救性保护,并在相关领域专家老师无私地指导下,编排创作了一系列节目。

  就在这个冬天,在西藏最高的文艺舞台之上——西藏大剧院,热玛琴惊艳亮相。这把整体形似一条鱼的古老乐器,以它低回婉转的独特音律,犹如横空出世般,一现身即圈粉无数。

  为探寻这件在工布地区至少传承5代、却因一个家族的消逝而沉寂数十年的古老乐器的前世今生,记者跟进专场演出、近距离参与音乐分享会和圆桌论坛,试图揭开其神秘面纱。

  当林芝市民族艺术团的人来到已故传承人洛旦之女阿妞的家时,她在万分激动之余,也表达了一种信念:“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很多年。”

  显然,她相信,总有人会在她的有生之年寻来。

  2019年,巴达团长带队下乡采风时,有村民提及:据传拥有千年历史的桑耶寺竣工典礼上,曾有人演奏热玛琴献礼。尽管只是传说,却更坚定了团队复原这件乐器的决心。

  即使在文艺繁荣的今天,我们依然能体会1979年那个冬日,老一辈文艺工作者达娃扎西初闻热玛琴声时的震撼。那夜,他在笔记中写道:“我从事文化工作二十多年,走过区外多个省市、西藏大部分县乡,从未见过这样的乐器。明天一定要向艺人请教它的来历。”

  从格桑曲杰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感受到,那来之不易的收藏,既是他有心,也是这个家族及其后人的无私奉献。

  在条件艰苦的年代,许多如达娃扎西、格桑曲杰等一代代“有心”的文艺工作者,靠骑马、徒步、搭乘手扶拖拉机,翻山越岭,采集、保存那些值得留下的文化艺术。他们的贡献值得被今人铭记。

  正如米久单增所说,老一辈专家当年就预见这件乐器可能失传,并为此忧心忡忡,开展了力所能及的保护工作。“我们不能忘记这些默默为民族民间艺术付出的人。”

  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巴桑次仁表示,热玛琴从家族传承走向院团舞台,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此次演出是西藏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样本,展现了林芝文化的多样性,也为各地院团差异化发展提供了亮点。未来需要在正本清源的基础上科学改良,推动热玛琴艺术的创新发展。

  据说,蒙古族马头琴从地方民间乐器发展为世界性独奏乐器,历经四代人的努力。正如圆桌论坛上有专家指出:“不必太着急,慢慢来。”

  我相信总有一天,热玛琴会迎来属于它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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