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6月09日 星期三


《行刑人·银匠》:尘埃落定,余音绕梁

2021-06-09 11:24:10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冯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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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人·银匠——〈尘埃落定〉外篇》阿来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家阿来历经周折、屡遭出版社退稿的《尘埃落定》,1998年被人民文学出版社慧眼识中,甫一出版即获得巨大反响,两年后又荣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后来陆续被翻译为英、法、德等15国语言。2003年,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获得第21届大众电视金鹰奖长篇电视剧奖。这部兼具传奇性与通俗性,艺术造诣又独树一帜的作品问世以来获得了越来越多读者的喜爱,迄今累计销量达数百万册,可谓是当代汉语文学史上的一朵奇葩,而“尘埃落定”这四个字也进入中文日常语境,成为国人描述结局时经常用到的词汇。

  小说讲的是民国时期康巴地区藏族中嘉绒部族土司王朝因机缘巧合,回光返照般地盛极一时,又无可救药地走向覆灭。土司官寨倾倒腾起了大片尘埃。尘埃落定后,尘土上连个鸟兽的足迹都没有看到。如此结尾犹如《红楼梦》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又似《百年孤独》布恩地亚家族连同小镇马孔多消失在一阵飓风中。无论是大观园,还是土司贵族,抑或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都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所有的喧哗与骚动,最后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曹雪芹写完《红楼梦》后,曾在题诗中写下:“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马尔克斯写完《百年孤独》最后那个句子之后走进卧房,抱着他已经熟睡的妻子痛哭起来。在他为孤独活着的那18个月里,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句子都殚精竭虑。经过长达18个月的文学历险后,他抵达了文学史上的珠穆朗玛峰。写完《尘埃落定》后的阿来自述:“现在,小说完成了,所有曾经被唤醒,被激发的一切,都从升得最高最飘的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入晦暗的意识深处,重新归于平静……但好的音乐必然会有余音绕梁,一些细小的尘埃仍然会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

  完成这部作品后的第二年春天,“万物萌动,精力恢复,我发现自己还沉浸在《尘埃落定》的情境中间,那些人物继续与我纠缠。特别是当初文本中我想要多写,但考虑到要使小说结构均衡,没有充分展开的那些人物。我重新打开电脑,意图把当时未能写得完全的人物充分展开。”于是,阿来又用长篇中的银匠与那个有些古怪的行刑人家族的故事,写成了《月光里的银匠》与《行刑人尔依》。于阿来而言,写完这两个中篇,尘埃才算完全落定,但就人物来说却又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如果将《尘埃落定》比喻为一座宏伟的大厦,其中被时代的潮汐冲散的两颗沙粒又被敷衍为一座座精巧的建筑;如果将《尘埃落定》看作一部雄壮的交响乐,其飘散的余音又被衍化成一段段动人的旋律。《行刑人·银匠——〈尘埃落定〉外篇》为《尘埃落定》中的配角立传,让次要人物走到舞台的中央,呈现他们不逊于主角的传奇一生。

  人们很容易沉浸于《尘埃落定》宏大绚丽的叙事与引人入胜的情节,从而在不经意间忽略掉作者对那些卑微人物的描绘与体味,“大多数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而争斗,但文学让我懂得,人生不止这些内容,即便最为卑微的人,也有着自己的精神向往。”就算是以行刑为职业的行刑人回到家里,听着儿子对他讲述那些死在他刀下之人的亲属表现出来的仇恨时,他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片灰色。如果说这是内心迷茫的一种表现,那么注定重复前辈人生道路的小尔依,其灵魂挣扎更是触目惊心。土司的兽性和喇嘛的神性在他身上剧烈争夺。是屈服于兽性,助纣为虐,还是被神性感化,走出蒙昧?刀和佛珠的气息都在他的手上,血和蜂蜜的味道都在他的嘴里。

  一个行刑人,一个受刑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如此状态一如行刑人孤立的房子就是其真实的生存写照,但小尔依学会了在生活和职责之间的狭小空隙里享受所要享受的。一个有三个孩子、脏兮兮的女人填充了他生命的空缺,构建了其人之为人的完整,让他在刀口舔血的生涯中体味到做人的快乐。注定与死亡息息相关的行刑人在维护土司统治的同时,给人们心头笼罩上恐惧和不安的阴影。

  与此相反的是,每当满月升起,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而遥远时,《月光里的银匠》中的银匠就叮咣叮咣地开始工作了。他给人们带来的是祥和与安宁的气氛。同样的生而为奴,卑躬屈膝的行刑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而蕴涵月亮之意的银匠达泽,却从始到终没有对象征太阳的土司低下头颅。

  出身卑微的达泽有着出众的禀赋和本领。他的眼睛可以把炉火分成九九八十一种颜色,他的双手拿起锤子就知道将要炮制的那些铁的冷热。他以冒死出走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当银匠的机会,然后又在技艺大赛中大获全胜。不仅如此,他还有着威武不能屈的骄傲与富贵不能淫的信仰。他愿意用超凡绝伦的手艺为藏民打造最精美的银器,而不惜以失去自由民身份的危险拒绝给土司干活。当他的双手被暴虐的少土司用下油锅的方式毁掉以后,达泽以投河自尽的方式对强权做了最后的抗争。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威赫一时的土司早已湮没无闻,而达泽却成为藏民心中神一般的人物。小说结尾写道:“每到满月之夜,人们就说,听啊!我们的银匠又在干活了。果然,就有美妙无比的敲击声从天上传到地上,叮咣!叮咣!叮叮咣咣!那轮银子似的月亮就把如水的光华倾泻到人间。”权力是暂时的,艺术是永恒的。

  收录小说集中的《阿古顿巴》是阿来早期短篇小说的代表作,最早发表于1987年的《西藏文学》,讲述的是藏族民间传说中阿古顿巴的故事。“阿古”是叔叔的意思,“顿巴”即导师之意。这是一位在西藏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智慧人物,类似于新疆的阿凡提。阿来打破民间故事的模式和套路,对其进行改编与重塑,强化了其身上的民间文化立场与反抗贵族压迫的精神。如果说行刑人尔依的特点是“柔”,银匠达泽的特点是“刚”,那么阿古顿巴则是“刚柔相济”。这位出身贵族阶级的智者与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有点相似,他背弃了自己所出身的贵族阶级,走到黑头藏民中间,用质朴的方式思想,用民间的智慧反抗。其憨厚、善良而又不乏聪慧的特质,与《尘埃落定》中麦其土司家的二少爷有着某种相通的东西,一种一脉相承的精神血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后者是前者的延伸与拓展,抑或前者是后者的源头与发端。

  三个“外篇”与一个“主篇”就这样相互映照、共同生发,勾画出一幅土司制度崩溃前夕的立体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