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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更敦群培,不色情的《西藏欲经》

2016-01-08 14:25:52   来源:读书志   点击:   作者:张阿泉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更敦群培的研究不但参考了印度典籍、西藏典籍、印度梵文专家的知识,还融进了个人对康区、藏区女子体态、性俗的直接经验,包含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讯息。而从他描述性爱的态度,也颇见男女平等的观念,以及对女性在社会习俗、礼教法规下做出牺牲苦况的至深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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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欲经》辗转得来

  台湾生态摄影家吴绍同赠我一部奇书《西藏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一个叫“更敦群培”的天才喇嘛写的,文献上号称“世界级禁书”,内容属于所谓“奇技淫巧”类,台湾大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在二○○三年三月首次出版了中译本,定价是新台币二百八十元。

  《西藏欲经》甫出,吴先生便从台北直寄了一册给我,不料快件在出关检查时,被海关以“禁书”名义扣留,只给我发来一张“草菅书命”的海关扣留凭单,上面扣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呼和浩特海关”红印,扣留原因是“禁止入境”,扣留地点是“速递局”,扣留时间是“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当事人签字是“乌兰”。

  此册被扣,极其执著认真的吴先生马上又买了一册,并用了一个策略,即先把书寄到广东省中山市某布行余鸿老友处,再由余先生以包裹形式转寄我。一番“曲线救国”,费二十馀日,才算“冲过了封锁线”。

  查禁奇书,宛如“垄断阳光”一般困难

  对一本奇书的“阅读权”被硬性剥夺了近一个月之后,又得到了恢复。

  等到“传说中的《西藏欲经》”终于拿在手里,细翻之下,发现该书只是一册搜集、考证与探讨西藏古老性习俗的性学专著而已,概括说就是“性知识”加“藏传佛教”,笔调比较诗意率真,远不值得小题大作地去“禁‘欲’”。

  天底下有什么真正值得“禁”的书吗?问题大致都出在“人”上,结果却赖到了“书”上。譬如所谓“黄书”,心动则见其“黄”,心止则见其“理”。有人不读黄书依旧荒淫,有人读了黄书依然清寡,区别只在一心耳。

  而且,有的书根本不是黄书,只是涉及到性话题或性研究,贬其为黄书者恰心怀委琐,坦荡荡读去反而了无挂碍。

  读书是“个人私事”,也是“无禁区行为”,不需要“警察指挥交通或维持治安”。禁止人读某种书与强迫人读某种书是一样的愚蛮,也一样的无效。

  同时,在文化多元开放的社会,查禁奇书,宛如“垄断阳光”一般困难。

  《西藏欲经》包含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讯息

  台湾大辣版《西藏欲经》,原作是更敦群培,英文译注是杰佛瑞·霍普金斯、宇妥·多杰玉珍,中译是陈琴富。

  全书包括中文版序《喜乐和谐》(杰佛瑞·霍普金斯)、译者序《大乐与空性》(陈琴富)、关于作者《更敦群培——离经叛道的先驱》,第一部《西藏欲经》(含前言、凡十七章正文、结论),第二部《论〈西藏欲经〉》(含前言、研究文章七篇、参考书目),资料搜集相当完备,是易读、有趣、具有启发性的中文译本。

  大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出版人在《西藏欲经》首发式上说:《西藏欲经》的中文版面世,反映出台湾言论自由环境的现况。

  现任《中时晚报》执行副总编辑、曾翻译过多部佛学著作的陈琴富表示,面对这部世间罕见的男女性爱著作,翻译过程中,他一度翻译不下去,想退给出版公司,幸好阅读到将藏文翻译成英文的美国维吉尼亚大学藏学学者杰佛瑞·霍普金斯的译注,才了解了更敦群培在他置身的文化知识系谱的耕耘和创造,中文版就将这些译注都收进来了。

  杰佛瑞·霍普金斯在中文版序《喜乐和谐》中指出:

  更敦群培被视为二十世纪西藏一流的知识分子,身为受认证的转世喇嘛,也是一位佛教哲学家、历史家、诗人、艺术家、旅游作家、民族主义者。更敦群培旅游到印度,他在那儿学习梵文,研读了至少八本有关情欲的原文著作,包括《爱经》。

  陈琴富在译者序《大乐与空性》中指出:

  更敦群培这个名字在台湾是首见,一方面是因为在藏地,他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僧人;二方面是因为台湾并没对藏族文化进行有系统的研究,这样一位行仪亦僧亦俗的喇嘛自然容易受到忽略。然而,他不仅是一位出家喇嘛,也是文学家、史学家、艺术家、语言学家,对于政治也不避讳,还因参与政治活动进过监牢。

  ……撇开修行,纯粹以一本性爱的书来读它,仍然可以看出更敦群培细腻的一面,以及他对待女性那种无分别心的情怀。在那个时代,在那个环境,写那样的书,无疑是开风气之先。

  全书的结构完整有序,内容由浅到深,没有掩藏矫饰,即使在今天这么开放的年代,读起来仍有它殊胜可叹之处。

  “性”一向是中国人最隐讳的事,自古徂今,不是“避重就轻”就是“避而不谈”,结果导致观念模糊暧昧,造成了很多误区。《西藏欲经》最大的魄力,就是坦然愉快地面对“性”,描绘了六十四种性爱技巧,分成八类性爱游戏,其形而上的焦点是:性喜乐是通往根本自性的一道心灵经验之门。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更敦群培的研究不但参考了印度典籍、西藏典籍、印度梵文专家的知识,还融进了个人对康区、藏区女子体态、性俗的直接经验,包含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讯息。而从他描述性爱的态度,也颇见男女平等的观念,以及对女性在社会习俗、礼教法规下做出牺牲苦况的至深同情。

  箴言一样睿智诗意的文字

  说更敦群培是“佛教哲学家”、“诗人”、“文学家”,真是名至实归,绝不虚夸。《西藏欲经》一书的文字相当优美,譬喻准确,富于哲思。下面随手摘上几句欣赏:

  好比乞丐说讨厌黄金、饿客说讨厌美食,每个人的嘴巴都咒骂性,但是每个人的心都暗地喜欢它。

  女性是一个带来愉悦的女神,是一块繁衍家族血脉的良田。人们生病时,她是有如护士的母亲;人们悲伤时,她是抚慰心灵的诗人;她打理一切的家务,是个仆人;她毕生以欢笑保护我们,是个好友。一个妻子因为前世的业而与你结上关系,她被赋予了这六种特质。

  一个热情的年轻女人对男子的需求,不亚于一个口渴者对水的渴求。

  只有富人才得到金银财宝、车渠马牛,其他所有的人,不论贫贱富贵,都可以在性爱中得到快乐。

  一个男人如果不知道他的妻子以及终生伴侣的内在体验,他不如去当隐士。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持住和分散大乐的技巧,会立即看到它消退和消失,好像拾缀一朵雪花在掌中一样。

  这样的语言,已是指导性爱、启蒙思想的哲学箴言了。

  《西藏欲经》的资料来源既充实繁复,作者又贯注了亲身体验,并用西藏的形式风格整理成篇,文笔清新生动幽默,易于众生了解,便使这本论著有了非同一般的冲击力。

  “最有活力与创造力时期”的产物

  查文献资料可知,更敦群培一九○五年生于西藏,四岁时就开始学习读书写字,表现出超群的智力。无论是玄奥佛法还是缜密学理,一经示意,他都能立即领会。

  更敦群培一生特立独行、放荡不羁,是被凡俗目为“乞丐”、“疯子”、“异教徒”的佛门奇僧,学识涉猎文学、史地、语言、艺术、哲学和医学,能说英文、梵文、巴利文、日文等十三种语言,是罕见的全才型学者,纵横于“宗教”与“世俗”之间,思辩无碍,游走四方,勤勉治学,著译多达五十馀部。

  更敦群培因对性文化具有专精,故一直想为西藏人写一本有关性的书。他描述说:

  鱼只有在水中,才能知道水的深浅;一个人的经验愈多,知识就愈丰富。思及此,我只有尽全力写好这本书,这是神赋予我的使命。

  《西藏欲经》正是更敦群培在经过大量的西藏、印度民间经验考察和披阅若干中外典籍文献后,于一九三八年冬天在印度孔雀城完成的旷世逸作,属于他生命中“最有活力与创造力时期”的产物。

  长期以来,《西藏欲经》都是以藏文手抄本、油印本形式流传。一九六七年,其印度文本在印度公开出版,逐渐风行。一九九二年,其英文译本在美国出版,书名为《西藏的情爱艺术——性、兴奋和精神疗法》。

  从此,《西藏欲经》在世界范围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印度传统典籍《爱经》。

  “已经看尽了全世界有趣的事了”

  更敦群培因“个性不随流俗,敢于挑战权威”而始终命运坎坷,萍踪孤贫,自况是“安多的托钵僧”、“被石头打破的琉璃宝瓶”。

  到最后,他的全部家当竟然不过是一卷被、一只炉、一口小铝锅和一只装满书和手稿的黑色手提箱。

  一九四七年,他受诬入狱,两年多后才被放出来,破烂邋遢,长发及腰,与流浪女子同居,成了“酒鬼”和“鸦片烟鬼”,珍贵的黑色手提箱也被人劫掠走了。弥留之际,他宣称“疯子更敦群培已经看尽了全世界有趣的事了”。

  一九五一年,更敦群培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大陆版《西藏欲经》与台湾版《西藏欲经》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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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年十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在“藏密文库”丛书中推出了更敦群培著的《西藏欲经》,是全彩插图珍藏本,开本比台湾版的大,封面加注了广告语“一位离经叛道的西藏奇僧,一部超越《爱经》的喜乐经典”,书前有孙一写的长篇序言《奇僧奇书之〈西藏欲经〉》、附录《更敦群培主要著作》,正文凡十六章,无后记。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所出《西藏欲经》,插入了大量来自藏密和印度的欢喜佛唐卡、雕塑图片,以及中国古代春宫图、日本浮世绘、法国钢笔画、美国铅笔画,还有西藏雪山、湖水、僧侣、玛尼堆、藏族饰品、经卷、庙宇、藏族妇女等实拍彩色照片,可说是相关主题图片汇编。翻读起来虽色彩斑斓,但也有牵强附会的“炒冷饭”、“注水”、“文不够,图片凑”之嫌。

  该版本只标出“更敦群培著”,没注明采用的是谁的译本,译文与陈琴富的笔法有明显区别。在孙一的长序中只搜索到这样几句交代:

  ……现在,我们出版的这一本《西藏欲经》则是在流传于藏地民间的《西藏欲经》原文的基础上,配以大量精美的世界各地情爱艺术图片及藏传密宗佛教所特有的欢喜佛唐卡、雕塑而成,使本书在忠实于原著的基础上,内容更为充实、更为直观,亦更具可读性。

  在这篇长序结尾,有两段关于更敦群培生卒时间的详细记载:

  一九○三年三月二十三日——藏历第十五绕迥之阴水兔年,一代奇僧更敦群培出生于安多热贡的一个藏传佛教宁玛派世家。

  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四日下午四时,四十九岁的更敦群培撒手人寰,其遗体进行了天葬。

  据台湾版《西藏欲经》记载,更敦群培一九○五年生于西藏安多省热贡,享年四十六岁;而大陆版《西藏欲经》则注释为一九○三年生,享年四十九岁。究竟哪一说标准,立此存照,有待专家勘校。

  我的感叹

  上帝把珍贵的礼物赐给人间,人间把星辰深埋在厚厚的尘土里。

  更敦群培光灿短暂的生命,像彗星划过人类黑暗的精神夜空,是一个寂寞的悲剧,是一个耀眼的传奇,留下长长的绝美的流韵。

  二〇〇三年四月三十日初稿,二〇〇八年六月四日补充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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