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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写少年小说:少年、虫草和沉重俗世

2016-01-08 11:50:00   来源:中华读书报   点击:   作者:刘绪源 阿来

小说有两条线,一虚一实:实的是桑吉和他的家庭与学校,虚的是当地的官场。这官场已渗透着腐败气息,虫草的“官场旅行记”充满讽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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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虫草》,阿来/著,明天出版社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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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
 

  不少过去专为成年读者写作的名家,近年积极投身于儿童文学,他们创作出气象博大的作品,也给这一领域带来特有的气息。阿来的新著《三只虫草》就是这样的作品。

  一打开小说,就有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比如写初春的空气:“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鼻子里只有冰冻的味道,风中尘土的味道。现在充满了他鼻腔的则是融雪散布到空气中的水汽的味道。还有冻土苏醒的味道。还有,刚刚露出新芽的青草的味道。”又如写最初见到的虫草:“那是怎样的一棵草芽呀!它不是绿色的,而是褐色。因为从内部分泌出一点点粘稠的物质而显得亮晶晶的褐色。……胶冻凝成一样的褐色草芽。冬天里煮一根牛骨头,放了一夜的汤,第二天早上就凝成这种样子,有点透明的、娇嫩的、似乎是一碰就会破碎的。”在以往的儿童文学里,这样的描写并不多见。就我记忆所及,是在川端康成描写雪国的长篇中约略见过这种细微独到的感觉和体验。

  一味静态的写景在儿童小说中是有点犯忌的,是否阿来不了解儿童读者的欣赏习惯?并不。本书这第一二章读来大觉顺畅,作者虽多写景,但一切景语皆情语,他是把景物放在儿童的心理过程中展开,这是一个逃课的孩子在悬想远处学校里点名的情形,他将眼前的景与心中的景交替地写,又伴随着对孩子家庭、经历、性格的生动介绍。这里的笔墨切换灵动自由,轻松而老到,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成熟作家的文学功力。

  逃课的是一位优秀学生,几乎是有点“天才”的藏区儿童。这“天才”二字一点没拔高,作家确是写出了一个充满孩子气而又有旺盛求知欲的少年。他问老师“哲学是什么”,老师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就说:“我知道,这个不知道是说不出来的知道,不是我这种不知道。”老师被他的话感动了,摸摸他的头说:“很快的,很快的,我就要教不了你了。”这位高大硬朗、留着络腮胡的老师说得眼里有了泪花。孩子的姐姐在城里念中学,买衣服要花好多钱,爸妈说把给奶奶治病的钱都花光了,他听了心里很难受,但他知道姐姐那些衣服、裙子是必须要买的。姐姐回家时,他对姐姐说:“女生就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姐姐笑着打他说:“花枝招展,这是贬意词。”他马上翻字典,“字典上没说是贬意词。……这是好听又好看的词!”老师说到“纠结”,他有点不解,但看妈妈结绒线,线团搅在一起时,他叫了声“纠结”,把妈妈吓一跳,他却为自己的发现高兴不已。那时牧区已退牧养草,只有到“虫草季”还能赚点钱。他决心在“虫草季”好好挖虫草,他要赚两千块钱,一千给奶奶买药,一千给姐姐买衣服。这事在他心里盘算了好久,当学校忽然通知今年不放虫草假时,他一下子呆住了,他的所有计划都要泡汤了,所以才逃学。他第一天独自上山就挖到十五只虫草,回家后分成两份,七只是奶奶的,七只是姐姐的,还多一只他留给了自己,后来想想,又从上面两份中各抽出一只。这样,他给自己留了三只虫草。他不断盘算它们的用处:要给关在狱中的表哥送一副手套,要给他最喜欢的两位老师买剃须泡和洗发水……这部小说的最动人之处,就是小主角桑吉的这份拳拳之心。后来,虫草季正式开启,他们家大获丰收。但也常有烦恼的事,为开启仪式作法的喇嘛不断来抽成,而且要抽不少;那位县里来的调研员虽然是出钱收虫草,却把桑吉和爸爸精心制作的小箱子也带走了。那箱子也留着桑吉的拳拳之心,他舍不得,就跟去要还,调研员为难他,他急中生智,提出用自己的三只虫草换箱子。箱子拿回了,他也伤心极了。调研员临走时,告诉他会补给他一套百科全书。从这天起,他的拳拳之心全系在百科全书上。当调研员再来时,他就盯着要书,书果然是带来了,但这时还不能给,说要送到学校,让他去学校取。他等不及,现在就要看,调研员就让他在车上看,他居然披着调研员的大衣看了一夜,真的看入迷了。他急着回到了学校,但校长说这书是送给学校的。桑吉立时泪崩,为讨回书,历经艰辛去县里找调研员,但最终还是没要回。这盼书、读书、讨书的过程,写得催人泪下。从他想着为家人赚钱,到一心想着这套百科全书,这是他的拳拳之心的扩展和升华。只翻读过几卷的百科全书带给他的知识和眼界,帮他抵御了宗教的神圣诱惑。他一心要投入更广阔的世界。当他考上自治州重点中学,第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借百科全书。在越来越多的人视书为可有可无的今日(书中的调研员就说“反正这些书也没人读”),桑吉的故事更给我们以强烈的心灵震撼。这天才少年的性格和心理,写得十分丰满,他高于一般少年,却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熟悉的陌生人”。

  小说有两条线,一虚一实:实的是桑吉和他的家庭与学校,虚的是当地的官场。这官场已渗透着腐败气息,虫草的“官场旅行记”充满讽刺意味。但小说读来并不使人悲观颓唐,原因有三:一是讽刺本身就是批判,这批判是积极的;二是腐败的官场并非一种标签,并非漆黑一团的氛围渲染,其中的人物虽属虚写却还是有血肉且可信的,如那位调研员本性并不恶,只是身陷官场潜规则,而这时反腐声势已起,“中央巡视组”也已到来;三是小说着力写了积极向上的少年形象,这正面形象的分量远高于负面的官场,让人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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