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9月22日 星期二


嘎隆拉山上的女炮手

2020-09-22 10:48:28   来源:西藏日报   作者:吴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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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深山里形似莲花谷地的墨脱,传说美丽、神秘又富饶,因为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她的封闭,令世人无限遐想神往。然而,要一睹她的真容,还得修公路。

  现在回想当年,没有被我狂奔时衣兜里哗哗作响的铜雷管、还有我用牙咬雷管的动作引发严重后果,真是后怕又庆幸!
 
  藏在深山里形似莲花谷地的墨脱,传说美丽、神秘又富饶,因为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她的封闭,令世人无限遐想神往。然而,要一睹她的真容,还得修公路。
 
  前一年扎木大桥修好通车后,打通嘎隆拉山天险,就是我命定的功业!
 
  上世纪70年代末的五月暮春,我代表五分队为大战嘎隆拉的誓师大会上宣读了誓词,随即浩浩荡荡搬到了海拔4200米的24K安营,这里三面环山、一面是耀眼的冰川围住的盆地,正在融化的雪水蜿蜒流过草丛,流过帐篷边缘,洇出片片潮湿。我们女工班12个人,好几人出现了高原反应躺在简易床上,正午的高温把帐篷变成了蒸锅,闷热加剧了身体的不适,呻吟声、哭声不绝于耳,当天被紧急转移回了扎木。像我这样体质稍好的大部分人,第二天就跟分队队长、书记上山去找自己的工地。
 
  早饭过后,一声哨响,我扛上修路的工具,穿上长筒胶靴,戴起安全帽、挎上装水壶和干粮的包,随大队人马向山势高峻陡峭的嘎隆拉山攀爬,每往上走几分钟,都要大口地呼吸,心肺都在抽痛,缺氧让人头晕目眩,海拔4700米的山脊喘息之声不息;我前倾的身体弯成弓,停在太阳的正面,拉长的影子边缘,身上的汗水和山上的白雪,像丝丝缕缕的云雾蒸腾;浸着汗水的背上炸药变得很沉,下坠的力量将我的双肩紧紧勒住,心脏剧烈地跳动,身体像上了枷锁,快要窒息了……
 
  好不容易爬到自己工班的地段,雪线上白茫茫反射的太阳光,直刺得眼泪长流。更难堪的是这里没有天然屏障,无论在哪个方向解手,女孩子们的隐私都会曝光。呆呆地站着,寒风猛吹,苍茫的天地施予人心理的孤独与渺小,倏然萌生了我的焦虑和烦躁……
 
  大家休息得发冷时,有人想解手了,这咋办?
 
  放眼望去,山上几百人,来自扎墨公路工程指挥部,机械分队,青年一、二大队,包括我们工程桥工队、青年五分队的全部人马,分别在自己的工段修路,各处眼光若是扫过来,尴尬怎么回避?最后班上的姐妹围成圆圈,面向圈外,当了一回屏障。随后全班开工,先铲雪,在冻硬的坡面测定要去掉的土石,之后就铲土搬石打炮眼,冻土的坚硬阻滞了工程进度,不多久手掌起泡腰酸背痛,令人泄气,肚子也饿了,随即坐在工具上拿出馒头嚼,粗糙的面渣满口钻,干涩得无法下咽,就着雪或水壶里的水灌下肚,冷得打噤,再经山风一吹热量散逸,老天也来凑热闹,小雨雪花漫山飞舞,气温陡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膀子俯视山下,驻地帐篷如同积木搭建的童话世界,炊烟袅袅缭绕其间,显得那么的遥远虚幻。
 
  下午太阳露脸了,云层下无数光束投射,融雪的山上杜鹃花开,一片生机盎然,人也来了精神,我们在分队长的指导下,打炮眼装炸药,因为觉得刺激好玩,我也想放炮。当听到哨子吹响开始收工下山时,还不到点炮时间,我先点燃一根烟,因为太紧张,不知怎么地点燃了手中的导火线,透过丝丝青烟,见山上的人还没撤完,脸都吓白了,要喊他们“快跑”张不开嘴,腿肚子、心尖尖直抽搐,全身打颤,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嘴里直喊完了,完了!路过的一位男生大笑着说,你把身上的导火线点燃了,还不拿下来。我一看,原来闹了个乌龙,神经一下放松,差点瘫在地上……后来熟悉了放炮,胆子也大了。
 
  到了初冬将离开24K之前,传来了噩耗:青年一大队一个男工班,收工后点燃一个土炮,但超时不见动静,几个小伙子犹疑一阵后凑近炮位准备排哑炮,忽然炸药爆炸了,3个年轻生命的鲜血溅出嘎隆拉的胸腔,印在山峰黑渍的底色上,随那最后一抹斜阳掠过我们不愿看见不想承认的残酷,落进了黑暗。
 
  三副担架由十多人抬着缓缓穿行暮色下山,盖着死者的被子显出不清晰的轮廓,十几岁的我们,第一次看到死亡露出狰狞,吓得不轻,虽然彼此不认识,悲泣地傍着担架走,好像只有这样能从队友身上汲取依靠和力量。
 
  当炮手的危险不言而喻,可没有炸药开路天险怎么修通?
 
  再次大战嘎隆拉,我被指定为班里的安全委员,这是炮手的另一个名称。
 
  收工前,我们已打好几个炮眼,每个炮眼我适量埋下TNT炸药,为防出哑炮,我将一根多出平常长度一倍的导火线对折,形成两个端头套两枚雷管(因为怕受潮,原来的纸雷管全部换铜雷管。一枚铜雷管是25公斤当量),又怕雷管松动滑脱,就用牙齿将雷管上部咬紧,再插到炸药里,用小刀在对折的导火线划个口子,现出了黑色的药粉,一会我将点燃此处引爆炸药。
 
  第一声哨子吹响,整个山上的人马收拾工具准备下山,第二声哨响,除了炮手全体人员撤离,我拆开导火线外圈上的棉线,裹一点火药自制成点炮的火种,将一把要引爆的导火线紧紧攒在手上,做好点炮的准备,心里既兴奋也害怕,身体有点颤抖;第三声哨响,我迅速点燃了导火线,一股清烟犹如毒蛇吐信,“咝咝”的火星快速往地底窜,确定全部点燃后,我飞身向山下狂奔。
 
  下山的路湿滑,高速抑制了呼吸,我的身体、头发迎着刚烈的风鞭撕扯,连滚带爬地跳跃、冲刺,沿路的植物、尖石划破了衣服,擦伤了手掌,陡峭的山坡巨斧一般挥过脚底,衣兜里的雷管和着奔跑的节奏,互相撞击噼里啪啦乱响;腿在狂奔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踩踏的真实,仿佛与身体脱节变成了机械动作,直到十多分钟后站在宿营地喘息时,麻木的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抬头向工地上看,爆炸开始了,我们班的土炮如礼花绽放,没有哑炮——完美。这样的完美,一直保持到打通嘎隆拉山公路,可以肯定这是我身体和灵魂融入工作的结果。
 
  1979年初春,我们大部队翻到嘎隆拉山南面住50K,再往前搬到原始森林密布、气候湿润多雨的墨脱区域,住在62K,我和几位队友在林子里平整分队场坝,准备把一根挡道的树根炸掉,老工人拉巴顿珠叫大家安全躲避。对于这类小炮,与我放过的开山大炮相比,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拉巴顿珠点燃了导火线跑到一棵大树后藏身,不长的导火线燃了仿佛一个世纪,他忍不住探出头去观察,突然,炸药爆炸了,炸飞的树根呼啸着四面飞散,其中一根粗大的碎片恰好砸到他头上,人颓然倒下……
 
  老工人的牺牲,现场所有人既悲痛又被这个惨烈事故惊呆了!
 
  一个小炮,以我们的经验本不应该出现安全事故的,但意外是不以人的意志所控制的,冥冥之中的诡异,发生的几率谁也解释不清。
 
  要说我是最应该遇到险情的,然而,当了几年炮手,无论炸石头、轰土方,被伤害仅此一次——一个蚕豆大的飞石蹦在脚上,留下轻微的青痕,甚至没给我留下可供炫耀的惊心动魄。
 
  我常想,被命运选择来修路,我们的牺牲,是为部分人分担了苦行;我活着,即便不轰轰烈烈,变女汉子、变成钢铁侠,还能快乐地付出,也算一种生存的信念吧……
 
  修了6年公路,终结在离墨脱最后的30里,当我们离开时,墨脱“高原孤岛”仍传名世间,让我们曾经在此流血、流汗、流泪的群体,怀抱遗憾、魂牵梦萦,多么渴望有生之年,亲自来抚摸她莲花一般的容颜啊!
 
  2018年春天,我和当年的队友重走墨脱路,此时,嘎隆拉山上的公路已于2013年修通,曾经的荒凉之地,现在人车不断。我们早早来到24K,坝子上已修建了寺庙,隧道从小垭口穿过;当年壮观的现代冰川只遗留一堆乱石;仰望嘎隆拉山峰晨雾盘绕,依稀可见我们当年修的路基轮廓,凄凄荒草漫山遍野,掩盖了一段我们火热又伤痛的过往,站在它身旁,裸岩巨石透出磅礴气势,以它自然的方式展现了再生的力量和不可撼动的尊严,它的肌理、它的线条、它的每条褶皱,深深埋藏筑路人那些令人落泪的故事,不然,它头颅上黑如曜石、像珠玉闪闪的流光会是什么呢?
 
  而后,我们从隧道越过嘎隆拉山,结结实实拥抱了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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