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7月21日 星期二


忘不了的西藏“菜”事

2020-07-21 10:39:18   来源:西藏日报   作者:吴 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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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西藏的公路交通不发达,各种生活物资运输困难,一些我们今天看似普通的蔬菜水果,要成为餐桌上的常见食品却太困难。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西藏的公路交通不发达,各种生活物资运输困难,一些我们今天看似普通的蔬菜水果,要成为餐桌上的常见食品却太困难。

  缘于西藏的高海拔,大概一年种植蔬菜只一季,余下的时候基本是吃冻窖里的白萝卜、大白菜、莲花白、土豆,或根本就见不到菜。

  那时经常听到一则事迹:牺牲在雀儿山的张福林烈士,生前带有菜籽,向往着车通到拉萨后,要亲手种下内地的蔬菜,搞一个菜园的创意。所以,种菜对我们不仅是生理的需要,还成了向楷模学习的机会。

  一段时间,我随父母住在昌都行署大院,一排平房前面有一些空地,星期天休息时,一家人在空地上垦种,因为从未做过农活,对于刨土、捡石、下种,就像伺候婴孩那样,细致认真得不得了。待到菜地撒下了小白菜、菠菜种子,又遇到了一个浇水问题。那时候大院的自来水管基本是摆设,家家户户要吃水用水,都得担上自制的铁皮桶,到印刷厂外的扎曲河去挑。

  印刷厂离我家有一两里,从河堤下到河滩坡度比较陡,只有一条一两百米盘旋式的简易小路连接。我担着及膝高的水桶在河边打水,看着水浪浑浊湍急、泥沙翻涌,经常是头晕心悸,生怕掉到河里去。曾听说有一个女孩来挑水,就因为头晕掉到河里被冲走了。所以,在河边舀水时我不敢往河心看,打好水我鼓劲挺腰,挑着和体重相等的水桶往坡上走,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汗水慢慢顺着额头往下滴,腿脚开始发颤,风一吹,感觉天地都在晃动,看着河水浩浩荡荡,无私地任人取用,却不知我们用水挑水这般难,可又不能不坚持,否则就得干渴自己,菜地也会荒芜。

  高原的气候干燥,将两桶水挑回去后浇地,只是湿了一下地皮。即便我百般不愿意,但这一天挑水浇灌是难免的了,甚至在蔬菜的生长期,挑水的活儿全归了我。

  种子在地里等待慢慢萌芽,也招来麻雀啄食,看它们叽叽喳喳飞来飞去,我的幻想也在跳跃,满脑子都是鲜嫩的绿叶……

  当地里的种子真的发了芽,我欣喜地蹲在地边看不够,不时轻抚嫩黄的芽苞,一片清新流动心中。

  我的邻居们也都纷纷开垦菜地,在那些暖人的季节,吃上自种的新鲜蔬菜是很开心的事,吃不完的送人,也算是一份好礼物。

  但是到了秋天,时令蔬菜消失了,整个冬天至第二年的仲春,餐桌上的内容显得单一。这个时候,跑运输的师傅特别吃香,因为他们可以在内地买许多果蔬回来。昌都运输公司所属车队的货运司机们,长年在川藏线上拉进出藏物资,能够捎带新鲜蔬菜都不是难题,难在不是跑运输的我们,对新鲜果蔬之所期所求,可用“望断天涯路”来形容。所以,这个时代的司机们,是人人都要主动讨好的。

  一旦认识了司机及家人,托司机从内地捎菜、买东西就很容易。有时候,司机会把大车开到行署大院里从车上卸下禽蛋、肉、挂面、果蔬、日用品等等,守候在车旁的接收者有时是一家人,有时是几家人,脸上呈现出一种优越自得和喜悦,围观的羡慕者有认识他们的,不免涎着脸陪着小心渴望分得一些蔬菜;如是冬天运回的菜,大都挂着冰碴,菜冻得水浸透明像冰雕,仍宝贝得不行;一些已干枯的菜被扔掉,旁人捡回如获至宝,洗净了泡在水中使其复鲜,还为此沾沾自喜,来得晚没有捡到菜的,不免失望哀叹。

  也有吃得上蔬菜的食堂,很适合不做饭的单身汉,而有家室的职工,吃食堂就得精打细算,为增加餐桌上的品种,还到当地老百姓那里买野生菌类、豆腐、人参果等。

  我在扎木修公路那些年,因为山那边常吃没有营养的脱水菜,从墨脱翻嘎隆拉山回扎木,为饱口欲当了回“菜偷”。这事不太光彩,但在艰苦的环境里,被一种简单的生活需求折磨,我们压抑不住青春期的狂躁冲动,怀着理性的警醒却干着不安分的事,还发誓只干一次。决定偷菜之前,我和几个朋友在扎木四队、机械厂、县委、运输站一带踩点,看哪里的菜多、路线好走、不易被发现,记下来,好实施行动。在一个深秋寒霜如冰的凌晨三四点钟,天晦星暗,我和另一个朋友分头行动,拎着两条大麻袋,怀揣钢丝钳,潜行到扎木机械厂,用钳子剪掉铁丝网进入菜地,静立眼前的莲花白、大白菜、萝卜,看得我心里阵阵激荡,我连拔带扯装满麻袋拖出菜地,结果因为装得太满扛不动,只好分两次搬了回去。事后不知是心虚后怕还是因为冷,我瘫坐了好久身子才止住颤抖还过魂来,想起小时候还在单位大院偷摘过苹果,觉得自己性本顽劣,虽有满腔的理想朝正轨飞奔,但管不住嘴的事实,总让我自惭自责……

  我调到昌都工作后,蔬菜仍然是生活中的奢侈品。因为需求旺盛,当“菜农”的不仅是个人,在我们机关单位或其他单位,集体种菜、分散种菜、片区种菜、专人种菜,扩大开荒范围成为常态,上粪、浇灌、除草、松土,从劳动中快乐地丰收,成就了集体荣誉感。到上个世纪90年代,部分单位经费稍有好转,就租辆大车或用本单位的大车,在年底跑一趟内地购买生活品。车才出门几天,我们就急切地盼着大车回来,买回果蔬、禽蛋、肉类,赶在春节前享受一番。每到这时,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时光荏苒,昌都的“朵朵卡”农贸市场也悄然改变着,蔬菜的品种渐渐丰盛起来,从内地涌来租地种植蔬菜的大军如雨后春笋,“大棚菜”这个新词横扫了整个市,再也不愁买不到新鲜蔬菜和其他农副产品了。虽然时令菜品价格比较昂贵,但至少一年四季有保障,曾经被食客讨好的那些跑长途运输的司机们,渐渐淡出视线;个人和单位的菜地让位给了花和树,家庭的阳台、单位的庭院五彩缤纷。过去种蔬菜难,为蔬菜激发最强大脑的许多做法,已经隐退在繁荣的经济后面,化为老时光中的片段,融为我们身体里的一滴血、一脉养分,流淌于记忆西藏的往事里,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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