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02日 星期一


守护普氏原羚的尖木措(纪实)

2020-11-02 12:26:14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作者:辛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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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木措是达玉村的团支部书记。达玉村是甘子河流域有着300户牧民、13万亩草场的牧业村。站在这里,达玉村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布景,只有蓝色与黄色,空阔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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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尖木措的时候,他头戴藏式礼帽,身着汉式衣服,披着一身阳光,正准备驱车送儿子到海晏县上学。
 
  甘子河流域在青海湖北岸,草场丰美富饶,我想起远方那些嚷着叫着要来青海的朋友,看见这样的一片草场,该有多么欢喜。
 
  尖木措是达玉村的团支部书记。达玉村是甘子河流域有着300户牧民、13万亩草场的牧业村。站在这里,达玉村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布景,只有蓝色与黄色,空阔辽远。
 
  尖木措的家是新盖的,院子敞开,房屋四四方方。堂屋正面的白墙上,挂满了彩色照片。
 
  要说,牧人的心犹如镜子般亮堂,草原一样宽广,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牧人的眼睛是用来欣赏草原、远望雄鹰、看护牛羊的。一般来说,牧人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是,见四处的游客来到草原上,拍照留影,流连忘返,他们也很自豪。他们知道草场是美的,河边的野花是美的,更不要说自己家的草场与青海湖紧紧相连。
 
  尖木措常常教育村民,不要学那些看看你们的草场、与你们家的牛羊照个相就伸手要钱的人!青海湖是大家的,草原是天赐给我们的,谁都有享受大自然的权利。
 
  达玉村的人很自觉、很宽容,他们认可尖木措的话。游人把垃圾扔在草原上,牛羊吃了塑料不消化,吃了带有重佐料的熟食会得病。达玉村的人沉默着,等游人走了,把垃圾捡起来烧干净。
 
  其实,尖木措是地地道道的外乡人,出生在日月乡。10岁的时候,糊里糊涂地由亲戚带到达玉村,留在一户人家当了放羊娃。几年后,长大的放羊娃,头发乱蓬蓬,又稀里糊涂地做了这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成了达玉村的人,自然就爱上了达玉村,爱上了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家。
 
  尖木措的媳妇放羊去了。尖木措很忙。家里的1800亩草场上有温泉,有地下水,还有一条小河。本来是不用多操心的,牛羊够吃了,尖木措又是这样踏实肯干。但,尖木措生就操劳的命,他不仅把心操在了自己家的牛羊上,更要紧的是,尖木措发现这片草原上的野生动物普氏原羚、黑颈鹤,湖水里的裸鲤更需要呵护。
 
  原以为尖木措只是一个能说会道、明事理、会打理家庭打理村子的团支部书记。谁想到还是一位了解生态、懂得保护野生动物的土专家。达玉村的草场够不着边,视力再好的人也只能看到一角角。但随便一个角落里,都会出现普氏原羚踯躅的身影。
 
  1996年冬天,尖木措亲眼目睹,有人藏在阴暗处,用枪打死了十几只普氏原羚。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普氏原羚,什么是高原型哺乳类动物,什么是种群。但他明白,这种在草原上跑得飞快的野羊,对草原是有益的。野羊撒过尿的地方,草势比别的地方旺盛。草皮被破坏的地方,有野羊的粪便,就会很快长出新草,恢复原貌。野羊只吃青草的尖尖,不会像山羊连草根一起啃下来。野羊喝水极文雅极有度,只轻轻啜饮草尖尖上的露水。
 
  每天清晨放羊,尖木措都在数。数到最后,发现这片草原上的野羊被打得剩下不到30只了。尖木措很心疼!他不知道野羊就是普氏原羚。那时,他只管叫它野羊,有营养草原、修复草原的作用,是草原真正的主人。后来,他又了解了很多。作为生活在青海高原上的濒危物种,普氏原羚的消失,将意味着又一个种群的消亡。
 
  因为普氏原羚的奔跑速度太快,给它带来了杀身之祸。草原上密布着高大的网围栏。可是,狼紧随在身后,必须跨越才会有生机。冲不过去,就被挂在网围栏上,网围栏上的刺很坚硬,通常会被挂得血肉模糊。
 
  受过培训的尖木措,说起话来很专业。这使我完全相信,他在村子里说话的分量。在家里主事的尖木措,首先把自己家的草场分出8000多亩让给了普氏原羚,自己则以每亩40元的代价租草场放自己家的羊,草场不够用,就把自家的羊关在羊圈里喂玉米。
 
  普氏原羚有了相对安全的草场,再不必四处奔波,遭遇天敌或人为袭击。看着原羚在他自家草场上,慢悠悠地来回散步、吃草,尖木措心里美滋滋的。从此,他们家的草场成了普氏原羚的活动场所。
 
  后来,野生动物保护法严令禁止捕杀野生动物,逮住了要判刑7年,人们不敢轻易造次。但是,雪线后退,沙化面积越来越大,草原无法承受过大的载畜量。且人口增加,草场越分越小,网围栏越来越密,使普氏原羚栖息地严重萎缩,生存困难。2013年,尖木措又闪过一个念头,骑着摩托到了海晏县。愣是从私人手里,要回来100多棵小松树,种在了湖东岸。结果,一夜的大风就把树苗刮跑了,断了他这个梦。
 
  大雪天,是难熬的日子。无处觅食的普氏原羚,冒险涉入草场中心。可怕的是,饿极的狼早已等得不耐烦。逃生中,普氏原羚常被无法逾越的网围栏挂住,惨死在铁丝网上。尖木措又想起另一个办法。把自家的羊卖了,从别人手里买回储存的草,一捆捆撒在积雪覆盖的草原上,让谨慎敏感的普氏原羚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吃到草。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放心。
 
  带着冰冷的干粮和饮料,尖木措叫上村里的德先加、万玛才让和自己的弟弟多杰顿珠,在大雪纷飞的草原上骑着摩托车巡查,遇见被网围栏挂伤的普氏原羚,就简单包扎一下往家赶。1996年到2014年,尖木措碰到了约莫80只受伤的普氏原羚。但遗憾的是,救活的很少。
 
  即使这样,普氏原羚的数量还是有所恢复。经科学检测,近年,青海湖流域普氏原羚数量上升到1000多只。
 
  上个月,尖木措独自巡查,发现了一只被尖刺挂掉左眼的小原羚。他无比怜惜地脱下藏袍裹了受伤的小原羚,又用围巾包住它的眼睛,紧紧抱在怀里,拼命往家赶。可回到家后,它还是死了。
 
  尖木措的药箱里有青霉素、针管和包扎用的纱布。他常用治家羊的方法救助普氏原羚。骨折了,就用木板固定。皮刮破了,就用纱布包扎后放在暖棚里,喂药、晒太阳。用酒精、盐水消毒。如果是轻伤,经过他简单的手术治疗,受伤的普氏原羚,20天后能缓过来。但网围栏上的尖刺锋利,一般伤势都重,血很快就流干了。
 
  站在青海湖东岸的达玉村,一道弧形的海岸线发着荧光。草浪在风中滚动,湖水在轻轻荡漾。可是,人太贪婪了,什么也不想放过。前几年,到湖岸偷偷捕鱼的人很多。冬天,冰封湖了,砸出窟窿来也要盗,尖木措气愤地说,没法子,我就动员村民白天夜间地去湖岸守护,在湖岸设鄂博、祭海,这才好多了!
 
  裸鲤生活在青海湖水体,是唯一没有因欧亚大陆相互碰撞、青藏高原隆起、海洋退去而消亡殆尽、存活于青海湖的水生物种,假如湖水里没有了唯一的裸鲤,水位下降,草原变荒,食物链断裂。最后,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怎么过?
 
  尖木措说,一开始,村子里的人并不理解我,给大家把道理讲清楚了,都支持我。有些村民还主动和我一起巡查,观察野生动物的数量,检查是否有疫情,及时处理或救助。
 
  一会儿,尖木措的弟弟多杰顿珠和村里的会计德先加来了,万玛才让没来,他们都是热心救护野生动物的人。多杰顿珠有些腼腆,德先加老练持重,作为在村子里说话顶事、会算账的会计,能热衷于野生动物的保护,让我肃然起敬。
 
  酥油茶暖身子,飘着浓郁的香气。我大大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德先加汉话不如尖木措流利,但是挺幽默。他说,尖木措多年来保护动物,连动物都知道,不怕他。三月底,湖水还没融化,一只筑巢的黑颈鹤吃不到东西,尖木措就每天给它丢玉米吃。过了几天,它看到尖木措,不仅不怕,不跑,还冲他咕咕地叫呢,像是要认个亲爸爸。我们都乐了。
 
  草原的12月是寒冷的,可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草原有草原的乐趣,城里的人体会不到。
 
  巡查在冬天显得尤为重要。尖木措需要了解普氏原羚的数量、受伤的情况。斑头雁是否飞走啦,大天鹅是不是飞回来了,黑颈鹤在什么位置筑巢,有无疫病疫情。
 
  一会儿,尖木措从暖棚里抱出来一只普氏原羚。这是一只被尖木措救助的雌性普氏原羚,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得带到救护中心悉心护理。为了救助普氏原羚,尖木措专门盖了暖棚。家里吃玉米的羊却被关在狭小的羊圈里,显得有些拥挤。小原羚的左腿瘸了,幸运的是,活了下来。
 
  小原羚眼睛黑亮,毫无忌惮地望着我。我有些不敢正视,弄不清楚,人为什么在拼命汲取它的生命之源、反复考量它能力的同时,不愿意为它的生存多考虑一些。尖木措不再说什么,一直痴痴盯着他曾抱在怀里喂过药喂过奶的小原羚,它被舒舒服服地放到车上。说了一中午的话,他一口茶都没喝。
 
  尖木措头脑聪明,做事专心。他知道,草原上的人最应该做什么。他朝天扬起头,眯缝起小眼睛。他感到荣幸的是,已被管理局聘为一名协管员,这个被许多人不屑一顾的职务。此刻,他正在太阳下享受这种乐趣。
 
  草原是牧人的家,更是野生动物的家,只有保护好自己的家园,才配做达玉村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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