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9月05日 星期四


一家四代的向往

——连长尼都塔生和他的传奇家世

2019-09-05 13:54:46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陈劲松 章文

从1949年玉树州和平解放开始,西部战区陆军某旅玉树独立骑兵连连长尼都塔生一家四代矢志不渝跟党走、感党恩、分党忧,爱民为民维护团结播撒真情,以实际行动书写了维护玉树地区民族团结、和谐稳定的时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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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战区陆军某旅玉树独立骑兵连连长尼都塔生一马当先,冲锋在前。张永进摄/光明图片

  天际湛蓝,偶有一丝云翳飘过,飞行在青藏高原上空格外稳当。

  从西宁飞往玉树,一个小时的旅程,舷窗外目之所及皆是山:先是纹理袒露的群山,再是连绵起伏的雪峰。当一片青翠映入眼帘时,飞机开始下降,玉树便到了。

  许多人对玉树的印象,还停留在2010年那场大地震。那时的玉树到处残垣断壁,近10年时光过去,玉树早已旧貌换新颜。汽车在公路上悠然前行,茵茵的草原上牛羊结群,随处可见飞舞的五彩经幡,蜿蜒的小河如玉带般飘逸透亮……

  峰回路转间,一座现代化的高原新城猝不及防般出现在眼前——宽阔整洁的街道,人声鼎沸的市集,一幢幢藏地风情的美丽建筑,让人恍有隔世之感。

  社会主义中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社会制度优势,在玉树再次创造了翻天覆地的人间奇迹。就像玉树城入口“感恩党,感恩祖国,感恩全国人民”的硕大标语一样,历经地震之殇、发展巨变的玉树人民,对共产党、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感恩深沉而浓烈、坚定而质朴。西部战区陆军玉树独立骑兵连连长尼都塔生一家人,便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记者面前的尼都塔生一袭戎装,典型的康巴汉子形象: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棱角分明,双眼炯炯有光,黝黑的脸庞上留着训练的疤痕。

  尼都塔生的家族史连着玉树解放发展史:他的曾祖父升起玉树地区第一面五星红旗、其祖父开创“康巴世族”后代入党先河、其父亲是玉树各族干部的楷模。

  这一切传奇,要从1949年的那次远行说起。

  1、东坝头人最后的背影,飘荡成一面“红经幡”,守望着岁月,守望着子孙们坚毅的脸庞

  地处青海南部的玉树,在新中国成立前仍沿袭千百户制度,最高统治者是清朝政府册封的世袭千户,因当时行政中心在囊谦县,老百姓称其为“囊谦王”。

  “囊谦王”治下有20多个百户,其中的四大百户,在王府为千户轮流执掌大权,办理政事要务。尼都塔生所在的东坝家族,便是四大百户之一。

  1949年初夏,当高原的牧草刚开始由黄转绿时,“囊谦王”才旺多杰带领一支马队从囊谦出发,浩浩荡荡地向北方行进,尼都塔生的曾祖父土登宫保也在其中。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到西宁向军阀马步芳“献礼”,整个马队即由所有百户组成,队伍绵延一里多地,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兽皮和山珍。走在马队最前面的是十几名康巴武士,人人头戴毡帽,腰挂藏刀,背着步枪,威风凛凛。

  马队走了1个多月,在共和县境内暂歇时,遇到北边来的两个人。土登宫保认得其中一个,他是马步芳手下的税务官,会汉语也懂藏语。看二人行迹狼狈,也没穿军装,有些狐疑的土登宫保便上前盘问。

  “官爷,这是到哪里去,咋不穿军装?”

  “你们这是要去西宁?别去送命了!”税务官用藏语回答,“解放军打来了,西宁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赶快掉头回吧。”

  “不是马司令还在西宁吗?”土登宫保有些吃惊。

  税务官突然暴躁起来,带着气说:“马司令?早跑重庆享福去了,留下我们在这里喝西北风,弟兄们都在逃命哩!”

  早就听说解放军要打到青海来,没想到这么快。土登宫保把两人带到才旺多杰面前,再仔细盘问,还是同样的说辞。

  马步芳真的完了,土登宫保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想想前几年,马家军在玉树烧杀掠夺,恶事做尽,这几年不杀人了,每年的赋税却压得族人们有苦难言。想到这里,土登宫保有些敬佩解放军,“那么强的马步芳都给剿了,可真厉害啊”。

  打发掉税务官二人,土登宫保向才旺多杰建议:“马步芳是我们藏人的仇人,仇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解放军给我们报了仇,我们这些礼物不如去西宁送给他们?”

  才旺多杰对土登宫保的话有些心动,遂找来其他百户商议。一群百户一碰头,意见有了分歧,大部分头人持反对意见,表示要带着本族人马返回玉树。土登宫保说服不了他人,自己在得到才旺多杰的允许后,带着独子彭措旺扎和族人继续前往西宁。

  此时已是1949年10月。到西宁后,土登宫保让人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解放军的驻地。当他和族人赶着200多匹马来到解放军军营时,受到了当时西北野战军第一军领导的热烈欢迎。

  在解放军的军营里,土登宫保住了10多天,越住越觉得这些“金珠玛米”和其他军队不一样:“长官”没架子,士兵纪律严明,对群众秋毫无犯,还常常帮老百姓干活。

  他带着儿子彭措旺扎去找部队首长:“我们牧人愿意跟着你们的队伍干。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也送给你们吧。”

  部队首长对土登宫保说:“东坝头人,玉树的老百姓也需要您。我们马上就要去解放玉树,您先回去,帮我们做好群众工作。”

  一听部队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土登宫保满心欢喜,立即着手返回玉树。临行前,部队首长送给土登宫保3条枪,而他特意要了一面五星红旗。

  返回玉树的路上,土登宫保让人把五星红旗挂在长枪的叉子上。回到玉树后,他又把红旗挂在家族最高的屋顶上,逢人便讲:“这是共产党的红经幡,是最耀眼的。”

  11月2日,玉树隆重举行和平解放庆祝大会,土登宫保等部落头人分别致电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热烈欢庆玉树解放,并表态“愿在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领导下,在玉树藏区建立人民政权”。

  1950年,土登宫保参加了玉树地区各族各界代表会,当选为玉树藏族自治州政协副主席,兼任囊谦县政协主席。

  1952年初,土登宫保作为全国少数民族参观团成员,到北京参观学习,他不仅感受到了新中国的崭新气象,还在天安门广场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红经幡”。

  从北京学习结束返回青海后不久,土登宫保突患重病。弥留之际,他对儿子彭措旺扎和一众族人说:“我死了你们不要难过,我去西宁,听共产党的了;到北京看了,更坚定了这个信念。东坝族人必须跟着共产党走,绝不可三心二意。”

  2、在忠勇的人心中,没有比玉树更圣洁的土地,也没有比党籍更珍贵、更沉重的勋章

  和平解放后的玉树百业待兴。那时,虽然成立了人民政府,但千百户制度的影响仍然很深。土登宫保去世后,年仅14岁的彭措旺扎自然成为东坝百户,但他从未行使过自己的百户权力。

  受父亲的影响,彭措旺扎自幼接受党的教育。他思想进步,反对农奴制管理,反对给牧民摊派差事,反对剥削群众,还动员亲属交出代表贵族身份的证书、文件、旗帜等。

  有一次,囊谦的几个牧民在神山上挖虫草,被关押起来,但彭措旺扎作主释放了他们。此事传开,其他百户纷纷数落他,而牧民们却对这个年轻的百户赞叹不已。东坝家族对百姓真诚热情,导致许多属于其他家族的牧民主动投靠过来。

  入党,曾是土登宫保至死都未能实现的愿望,彭措旺扎也像父亲一样,渴望早日加入党组织。但在当时的玉树,“百户”入党从未有过先例。

  年轻的彭措旺扎主动到西北野战军骑兵团担任翻译工作,为维护玉树的和平稳定作出了特殊贡献。他积极向党组织靠拢,郑重地写了入党申请书。当时的囊谦县委经过认真考察,觉得彭措旺扎的政治觉悟、工作表现都达到党员标准,但考虑到他的身份,写了请示报告,报到玉树州委,玉树州委又报到青海省委,青海省委又报到中共中央西北局。

  1960年,经过1年多的考察,经中共中央西北局批准,19岁的彭措旺扎终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百户”入党,在当时的藏区产生了巨大影响。

  入党后,彭措旺扎更加积极工作,他先后担任囊谦县副县长、县长,为恢复和发展当地经济作了大量有益的工作。玉树州原档案局局长钦培扎西当年曾和彭措旺扎一起共事,他回忆:“每次下乡老百姓见了彭县长,都会像亲人一样拥抱、贴脸、碰额头,这是藏族的最高礼仪。”

  彭措旺扎常对政府工作人员讲:“群众来找你是要办事的,办不成事就不要干那个职务。能立即办就办,办不了就要解释好,把群众的困难牢牢记在心里。不要对群众发脾气,要耐心听。”

  1964年7月30日,囊谦县委在向玉树州委上报的《关于彭措旺扎同志的材料》中写道:“在民干(民族干部)中学习较好,平时重视政策理论和文化学习,服从组织分配,工作中吃苦耐劳,有时带病坚持工作,1963年主动申请到海南州接受调拨的牧畜,历时4个月将牛羊赶回县里,完成了这项艰巨任务。该同志身体不好,却经常要求下乡,并到最艰苦的地方。”

  彭措旺扎从囊谦调到治多县担任县长后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因家庭成分和个人身份原因,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和错误批评,当得知自己被撤销职务时,他说:“职务和工资没有了都没关系,只要我的党籍还在就行。”

  在彭措旺扎心中,党籍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在处于人生低谷的那几年,彭措旺扎从未改变对党的信念,任劳任怨、埋头苦干。没给他分配工作,他就主动去挖县委的菜地;没人批斗也没事干的日子,听说囊谦山沟里有个农场,他就主动要求去那里劳动,每天种菜、浇水、收菜、收割庄稼。

  彭措旺扎给族人和老家东坝乡的领导讲:“这个(文化大革命)运动来了,一定要公正正派,老老实实,党的号召要积极参加,要为人民服务。最重要的是你们要真心实意地工作,真心正派地工作,为人民服务就是要真心真意的。”

  恢复工作后,彭措旺扎主动向组织申请放弃杂多县县长职务,选择到玉树条件最艰苦的曲麻莱县任革委会副主任。此后,历任玉树县人大主任、玉树州委常委、副州长等职务。

  雄鹰永远护卫所钟爱的土地,牦牛终将献身给牧人的生活。1989年,彭措旺扎因操劳过度,心脏病突发,倒在办公桌前,年仅51岁。彭措旺扎去世后,玉树州各族干部群众自发开展悼念活动,许多老百姓痛哭流涕为他送行。

  3、经历曲折与磨难,仍能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执着于儿时的梦想

  尼都塔生的父亲叫东坝阿宝。阿宝,其实是他的小名,饱含着亲人对家中唯一男孩的爱恋。

  东坝阿宝8岁那年,父亲被错误批斗,使这个从小被人宠溺的“阿宝”,过早尝到了世事的无常:一家人从县委家属小院搬到了土坯房里,学校把他和姐姐开除,平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也把他孤立起来。

  父亲被批斗的第二年春天,一家人又被要求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于是,母亲带着东坝阿宝和他的姐姐、妹妹来到杂多县结扎乡红旗村。母子四人相依为命,每天放羊、打酥油、奶渣,靠这个挣工分。

  从“小少爷”变成“农家子弟”,年幼的阿宝有过短暂的失落,但很快他就爱上了草原上的生活。那时的东坝阿宝喜欢坐在山岗上看姐姐唱歌跳舞,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嘴里嚼着草根想:就这样在草原上做一个快活的牧民,那该多好啊。

  “下放劳动”3年后,父亲彭措旺扎恢复了工作,但东坝阿宝和母亲的农村生活还在继续。直到1982年,彭措旺扎担任玉树州副州长了,才将一家人从农村接到城里。

  东坝阿宝从小就梦想当解放军,当时一件意外事件让他和解放军有了一次亲密接触。

  1967年,原兰州军区测绘大队在玉树执行测绘任务。连绵大雨冲断了道路,一天傍晚,测绘大队一辆军车陷了进去。

  事发地距东坝阿宝家不远,他正好看到这一幕。因为阿宝会藏汉双语,又熟悉路况,带车干部就向阿宝求助,希望阿宝能带他去县上部队驻地求援。阿宝受领任务后,带着那位解放军干部和一名战士骑马出发。他们打着手电筒,艰难地向县城方向摸索前进。

  雨夜的高原处处潜藏着危险。蹚过一条河时,水势突然变急,3人连着马一起被冲散,阿宝眼看着前方解放军战士连着马被冲走,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声嘶力竭地喊:“叔叔,叔叔!”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阿宝很幸运,当他和马一起在水中越陷越深时,刚好被冲到一棵大柏树下,他使尽全身力气抓住树枝,最终爬到岸边。时至半夜,阿宝在大雨中冷得瑟瑟发抖,他沿着河岸不停地找被水冲走的那位解放军叔叔,却没有任何结果。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在岸边碰到了寻找他们的队伍,队伍中有村干部、阿宝的妈妈,还有昨晚请求救援的那位解放军干部。

  事后东坝阿宝被邀请到测绘大队接受表彰,大队领导夸他是小英雄,奖给他一幅马鞍——这是阿宝一直梦寐以求的。然而,东坝阿宝至今提起这件事,还总是满怀遗憾,“那位战士再也没有回来,真是太可惜了”。

  牧区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也不乏精彩。13岁那年,东坝阿宝获得一个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被推荐到青海省湟源畜牧兽医学院上学。在那里东坝阿宝读完了初中、中专的全部学业。1979年,他从湟源牧校毕业,被分配到玉树州牧科所兽医站工作。1985年,东坝阿宝有机会来到他向往的北京,到中国农民大学上学。

  学成后,东坝阿宝又回到家乡玉树。他先后担任杂多县县长,玉树州宗教局长、统战部长,州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州人大常委会主任等职。

  东坝阿宝像父亲一样热爱工作,对群众充满热忱。担任县长期间,看到许多牧民遇上雪灾,牛羊大量死亡,白白造成财产损失,东坝阿宝提出“把牛羊存进银行”的倡议,保证了农牧民的财产安全。后来,这一做法在整个玉树州得到推广。

  玉树是全国主体民族比例最高的自治州,一些外来干部来玉树工作,一度受到本地干部的排挤,时任州人大常委会主任的东坝阿宝在全州干部大会上态度鲜明:“玉树的干部要像宽广的巴塘草原一样敞开怀抱,欢迎外来干部,支持他们的工作。”东坝阿宝不仅这样说,也这样做。在他的推荐下,一大批优秀的汉族干部得到重用。

  4、在慷慨悲歌中,让雪季的肃杀渐渐走远,让每一片花草焕发新的生命

  2010年4月14日早上8时20分,玉树发生7.1级大地震。顷刻间,天崩地裂,结古镇和很多乡镇、街道、社区沦为废墟,死亡人数超过2800人,伤者无数,十数万人无家可归。

  江河俱哀,昆仑垂泪,举国同悲……全国人民情系玉树,万里驰援。玉树各族人民奋起自救,与灾难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那天,时任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委副书记的东坝阿宝因病正在西宁住院,突然接到妻子卓玛才吉的电话:“地震了,房子全塌了,整个玉树全是尘土和哭喊……”

  “怎么会这样?”东坝阿宝心里一惊,拔掉针头,穿着住院病服就往外跑。直到在门口被病友拦住,才回去换上自己的衣服。

  下午3时,东坝阿宝乘坐玉树救灾抢险的飞机降落玉树。从机场通往州府所在地结古镇的路上,东坝阿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流泪,呈现他眼前的是满目残垣,街道面目全非,人们在废墟和瓦砾堆中寻找被埋的亲人。

  作为玉树州抗震救灾指挥部的成员,东坝阿宝分工负责抢险救灾队伍协调调度工作。来自全国各兵种、各军区1.5万多人的抢险救援队伍,和来自全国各地137支志愿者队伍、4000多名志愿者的抢险救援目标和任务,都由他来协调调度。

  每天早上,东坝阿宝都要吞下一大把降压药,直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篷里,躺在简易的床铺上休息。由于患有严重的高血压,东坝阿宝这位在地震前就住院的病人,在抗震救灾以来的6天6夜里,头晕、胸闷,有时气短到连打个电话都要费很大力气。

  4月17日晚,时任玉树州委书记贾应忠得知东坝阿宝家也受灾严重后,反复劝他回家去看看。从离开指挥部,到探望后返回,东坝阿宝只用了半个小时。在家里,他没有见到妻子卓玛才吉,也没有见到母亲。好不容易找到妻子,他却给家人“约法三章”:不要麻烦救援部队,争取自救;不要去街上领取救灾物资,自己想办法;有亲戚朋友送来食品,要分给周围的邻居。

  地震发生后,还在原昆明陆军学院民族中学读书的尼都塔生,每天焦急地给家里打电话,但父亲的电话从未接通过,母亲总在电话里安慰他:“尼都,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别担心。”

  尼都塔生回忆:“那段时间,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玉树,和家乡人民一起抢险救灾。看到解放军等各种救援队伍都上去了,自己心里才稍稍安稳。”

  3年后,东坝阿宝家的房屋才得以重建。提起抗震救灾的那段经历,他总是重复这样一句话:“面对历史罕见的灾情,没有全国人民的鼎力援助,玉树不可能挺到今天,近10万灾区群众不可能得到妥善安置。在这种大灾难面前,更能显示共产党的伟大,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共产党、感谢全国人民。”

  5、血管里响着马蹄的声音,额头上写满祖先的故事,康巴汉子策马扬鞭正当时

  “最后一口粮送给解放军作军粮,最后一尺布送给解放军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也要送给解放军。”东坝阿宝很少当面夸赞儿子尼都塔生,但对记者谈起尼都塔生,话语中满是自豪:“尼都参军圆了他个人的梦想,也圆了我们一家几代人的梦想。”

  儿时的尼都塔生有一个英雄梦。他崇敬伟大的格萨尔王,崇拜为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索南达杰,也渴望像舅舅那样做个人民警察。

  尼都塔生的舅舅才多杰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尼都塔生回忆,舅舅是在西宁的医院去世的,他的遗体从西宁运回玉树,几乎全城的人自发为他送行。

  后来,受《上甘岭》《英雄儿女》等战争影片的影响,尼都塔生下决心要做个保家卫国的解放军战士。机会在突然间降临。2008年,原昆明陆军学院民族中学首次在玉树招收藏族学生。得知消息,中考成绩全州第二名的尼都塔生第一时间报了名。15岁的藏族少年由此告别青藏高原,踏上云贵高原。

  民族中学实行准军事化管理。艰苦的训练并未给尼都塔生留下太深印象,倒是一入学就穿上军装令他兴奋不已:第一张军装照寄回家后,亲朋好友看到了都“激动得很”。2011年6月,高考后,尼都塔生面临人生抉择:被推荐去浙江大学就读,或者报考其他军地院校。没有太多犹豫,他选择了正式穿一身军装,继续在原昆明陆军学院就读,攻读训练最辛苦的步兵指挥专业。

  如果说,有一种选择叫“一见钟情”,那么,骑兵连之于尼都塔生便是如此。2015年,尼都塔生军校毕业。这一年,军校毕业学员首次按综合评定排名选择意向单位。排名靠前的他可以选择环境优渥的大城市,但当看见“玉树独立骑兵连”这一选项时,脉管中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尼都塔生小时候,在草原赛马节上看过骑兵连的队列表演,他一直好奇:“马怎么能和人一样,走得那么整齐?”地震期间,从电视里看到骑兵连救灾的画面,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守卫我的家乡,我也想成为他们那样。”

  骑马打仗,是孩童们乐此不疲的“战争游戏”;横刀立马,是军人血性胆气的象征。然而,在信息化时代去做一名骑兵,尼都塔生的选择让很多人“看不懂”。

  有军校同学跟他开玩笑:“你本可做齐天大圣,却非要当弼马温。”有在玉树做公务员、当了乡镇领导的儿时伙伴劝他:“哪里不能骑马,何必非要当骑兵?”

  最初,尼都塔生会脸红脖子粗地解释,久了,却不再辩解:“他们不知道,骑兵连曾两次被军委授予荣誉称号,10次荣立集体一等功,这里的战马哪能轻易骑?”

  骑兵连的马的确不好骑,没有3年培养不出成熟的骑手,训练时颠烂屁股、摔伤骨折是常事。步兵出身的尼都塔生也不例外。妻子陈玉英说:“谈恋爱时,听他聊起骑兵连那股子兴奋劲儿,我并不理解;结婚后,看到他身上到处都有伤疤,我才知道他真是喜欢这份事业。”

  尼都塔生刚到连队时,遭遇一匹性子较烈的军马“枣红”。为了驯服“枣红”,尼都塔生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又一次次爬上去,大腿内侧被磨得鲜血直流。

  如今,身高一米八三的尼都塔生能轻松地飞身跃上两米多高的战马,练习劈刺、射击、越障等骑术重难点课目,均是全连样板。不过,尼都塔生的目标并不仅限于此。在他看来,新时代骑兵连的传统训练课目必须转型。别人眼中只是简单冲杀的骑兵训练,在他眼中很值得研究创新。步兵专业出身的他将合同战术引入骑兵训练教案,骑兵连组训方式便为之一新。

  玉树独立骑兵连驻守高原70年,被当地群众亲切称为“高原守护神”,曾被中央军委授予“高原民族团结模范连”荣誉称号。尼都塔生来到骑兵连后,努力续写爱民故事新篇章。

  僧侣索南多杰掰着手指头细数:2017年,巴塘草原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不少牧民家都没了牲畜草料,多亏尼都塔生和连队支援,大家才挺过难关。73岁的白德老人家庭困难,儿女都不在身边,多亏尼都塔生和连队战士时常照顾,送些食品和生活用品,老人说,“他们就像是我的儿子”。牧民武玉兰家里的牦牛被车撞了,多亏尼都塔生和军马卫生员李广岳冒着风雪、打着手电赶到她家帮忙救治。

  在巴塘草原,尼都塔生的电话堪称“爱民热线”,大家有困难找他帮忙,有矛盾找他调解,大家信任他,信任解放军。

  夏季,玉树独立骑兵连驻训地,军号再次吹响。在连长尼都塔生带领下,一群战马在训练场上整齐列队。随着一声“骑兵连,冲锋”的号令,霎时间,群马奔腾,马蹄生风,鬃毛飞扬,锃亮的战刀折射出阵阵寒光,磅礴的气势撼天动地。

  这是玉树巴塘草原上豪迈的狂飙,也是玉树新时代的一曲青春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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