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06日 星期四


贡保扎西:论藏族传统文化的思想内核与基本精神

2018-12-06 09:43:28   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作者:贡保扎西

各民族都有各自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各民族传统文化都有各自丰富的思想内涵,但是蕴藏于各民族传统文化中的文化精神,才是各民族文化最深层的、最根本的、最稳定的、最有特质的思想内容。

  提要:各民族都有各自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各民族传统文化都有各自丰富的思想内涵,但是蕴藏于各民族传统文化中的文化精神,才是各民族文化最深层的、最根本的、最稳定的、最有特质的思想内容。它是各民族文化思想内容的高度浓缩,也是各民族文化的思想精髓和内在灵魂。它最能体现各民族的思想意识、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对各民族文化整体起着主导和支配作用,并造就各民族的基本人格,反映各民族的精神面貌,是各自民族精神的具体反映。有关藏民族的文化精神,学界已有不少的论述。本文以这些分析和论述为基础,立足于藏族文化的思想内容和价值趋向,结合藏民族的历史演进和文化传统,试对藏民族的文化精神做一简要的分析和归纳,以继承和弘扬藏族优秀的文化传统,为藏区各项事业的建设和发展服务。
 
  一、文化内核、文化精神和民族精神概述 
 
  文化精神是文化系统中最深层的、最根本的、最具稳定性的、最有特质的思想内容。要理解文化精神,首先应该了解“精神”的基本含义。“广义的精神”是指与物质世界相对应的非物质世界,包括由人脑的活动而产生的各种意识、思维、观念和其他心理状态。狭义的“精神”与“内核”、“灵魂”、“支柱”等词的含义接近,指处于深层并相对稳定,能体现人类意识、观念和心态的本质的东西,或者是经人类活动参与的各种物质现象所体现出的参与者意图的东西。[1](P.3)我们通常所说的文化精神一般都是指狭义的精神,“是指体现在文化系统结构中的本质、核心、价值体系和心理呈现”。[2]文化精神是处于文化深层并相对稳定,体现人类意识、观念和心态的本质的东西。一般而言,文化精神基于文化的基本的思想内容,是文化基本内容的高度浓缩,也是文化基本内核的具体体现。另一方面,文化内核和文化精神都是文化本质的、核心的内容,都将其实质内涵指向文化的核心内容,对文化整体起着主导和支配作用,并造就各民族的基本人格,反映各民族的精神面貌。文化内核是指文化核心的、本质的思想内容,而文化精神是这些本质的核心内容的具体反映和呈现。另外,文化又始终与具体的民族相关联,各民族是各自文化的主体和承载者,文化的所有内容都呈现于各民族的思想观念、价值判断和心理程式中。
 
  与文化精神密切关联的另一个概念是民族精神。“民族精神是民族文化的核心和灵魂,是一个民族在长期生产与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富有生命力的优秀思想,是一个民族共同的价值观和精神支撑,是民族凝聚力的思想基础和社会发展的精神动力,具有对内动员民族力量,对外展示民族形象的重要功能”。[1](P.3)从这一描述来看,民族精神既离不开民族文化的核心内容和优秀思想,也离不开该民族的价值观念,因此,民族文化的核心内容是它的思想基础和内在动力。各民族文化的核心内容和基本精神构成了各民族的民族精神,各民族的民族精神是各民族文化精神在民族这一共同社会群体上的具体反映和体现。“一个民族要发展,要进步,要跻身于世界先进民族之林,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民族文化和这种文化所体现的民族精神”。[3]
 
  文化内核、文化精神和民族精神是三个联系相当密切,但又有着细微差别的不同概念。我们通常所说的文化内核是对文化的核心内容而言的,它是文化系统中起支配和主导作用的中心思想,是文化体系中处于深层和核心地位的基本观点。而文化精神是对文化的核心内容所体现出的思想精神和价值取向而言的,它反映着各民族的价值系统、思维方式、社会心理、伦理观念、审美情趣、行为规范等精神特质的基本风貌,是文化发展过程中精致细微的内在动力,是民族文化不断前进的基本精神。民族精神是引领民族不断发展和进步的思想指南,是各民族生存和发展的思想支撑,是提高民族凝聚力的思想基础,是促进民族发展的精神动力。民族精神可以提升民族的认同感、归属感和自豪感;同时,也可以提升民族自尊、自信、自爱的心理,是民族生命力、创造力、凝聚力的精神源泉。从文化主体的自觉性来看,构成民族精神的这些思想精神,本身也是由其文化主体即各民族人民所创造的,是他们不断创造和积累的结果,也是文化不断发展的产物。
 
  另外,从文化的人文熏陶功能来看,各民族的文化精神铸就了各民族的民族精神,而民族精神体现着各民族的文化精神。也就是说,各民族文化有什么样的思想内核,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化精神;各民族文化有什么样的文化精神,也就会有什么样的民族精神。另一方面,各民族有什么样的民族精神,整个社会就会倾向于什么样的文化精神;整个社会倾向于什么样的文化精神,也就会创造什么样的文化内容。这就说明民族精神的培育既要从已有的传统文化的挖掘中吸取有用的营养,也要从文化内核和文化精神的不断改造和调适中获得灵感和智慧。
 
  各民族文化在长期发展的历史过程中,总是有一些思想观念或固有的传统,长期受到人们的尊崇,为人们所认知和接受,成为他们基本的人生信念和价值追求,并影响着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维系着该民族的生存和发展,对其社会发展和进步产生着深刻而广泛的影响。这些以一贯之的优秀传统和思想精华,便构成了各民族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关于各民族的文化精神,各民族学者都有不同的认识和归纳。就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而言,张岱年认为:“中国文化丰富多彩,中国思想博大精深,因而中国文化的基本思想也不是单纯的,而是一个包括诸多要素的统一体系。这个体系的要素主要有四:(1)刚健有为;(2)和与中;(3)崇德利用;(4)天人协调。其中天人协调思想主要解决人与自然的关系,崇德利用思想主要解决人自身的关系即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关系,和与中的思想主要解决人与人的关系,包括民族关系,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人伦关系,而刚健有为思想则是处理各种关系的人生总原则。四者以刚健有为思想为纲,形成中国文化基本思想的体系”。[4](P.15)
 
  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也有人将其概括为:人文精神、进取精神、中和精神等三部分。其中,人文精神包括天人合一和以人为本的思想;进取精神包括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积极进取等思想;中和精神包括和贵和中庸等思想。[5](P.214-216)另外,也有人将这些内容扩展开来,认为:“天人合一”、“人本精神”、“刚健有为”、“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和贵精神”等,认为这都是中国传统文化基本精神的主要内容。[6](P.105)并认为这些思想精神维系着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团结,推动着社会进步,并培育了中华民族的理想人格和民族精神,成为中华民族不断前进的精神之柱和思想动力。
 
  二、有关学者对藏族文化精神的论述 
 
  关于藏族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也有一些学者对其进行了分析和归纳。基于西藏文化,于乃昌认为,藏民族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1)主体性精神;(2)创造性精神;(3)奋进性精神;(4)开放性精神;(5)爱国主义精神等。其中,文化主体性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实事求是的实践精神。在创建文化的历史长河中,西藏各族人民始终表现出对西藏高原特殊地理自然环境的理解、把握和利用,表现出对人文社会环境的能动地调适、选择和控制,表现出文化创造的‘为我’和‘自为’的主动精神,惟此,方使西藏文化始终保持鲜明的地域性和民族性特色”。“二是自主抉择的主动精神。历史上,西藏文化一直是在周边多民族文化的撞击中向前推进的,不断受到外来文化的挑战,如佛教文化就是对西藏文化的最大挑战。但是,西藏文化一方面敢于直面迎接外来文化的挑战,敢于吸纳、引进、融合外来文化;另一方面,又不是被动地照搬、抄袭、生吞外来文化,而是以本我文化发展需要为根基,主动地选择、影响、消解和改造外来文化,促进本我文化发展”。[2]他认为,藏族文化的创造精神,是指藏民族不断改造和超越旧的传统,创造和产生新文化的精神,是藏民族富有理性,善于创造,追求崇高、机敏睿智和豪爽强健的文化精神。藏族文化的奋进精神是指藏民族勤劳勇敢、百折不挠、艰苦奋斗、永往直前的伟大精神品质。藏族文化的开放精神就是藏族文化善于吸纳外来优秀和先进文化成分,不断更新和充实自身的文化精神。藏族文化的爱国主义精神是指藏族文化东向发展,向中原倾斜和靠拢的内聚倾向,是促进、维护、巩固和发展中华民族及其文化统一的爱国主义情怀。
 
  丹珠昂奔认为,藏族文化精神是藏族文化运行的轴心,是藏族文化发展的脉搏,是诸多复杂因素(文化因素)中的核心因素。藏族文化基本精神的形成也离不开藏民族及其生活的特殊的地理环境。“藏民族在青藏高原这一独特的自然环境中的独特而长期的生活,造就了藏文化,也培育了藏文化精神”。[3]他认为藏族文化精神由五个方面组成:(1)宽容主义精神;(2)人性主义精神;(3)利他主义精神;(4)出世主义精神;(5)爱国主义精神。宽容主义精神是指藏文化崇尚和善,强调宽容,主张和平、和谐的文化精神;这也是藏文化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要原则。人性主义精神是指藏文化慈悲、博爱的思想精神。利他主义精神是指藏文化无私奉献,利他利己,行善积德的利众精神。出世主义精神是指藏文化不只以物质享受为乐,不以自我为中心,不以世俗理想为终结,不以个人功利为目的的超越精神,是藏民族追求理想人格和理想世界的精神。爱国主义精神是指藏民族热爱自身民族、自身信仰、自身文化的精神,也是热爱自己的故土,热爱自身生活的环境的精神。推而广之,也就是热爱中华民族,热爱多民族国家的精神。在这些文化精神的主导和支配下,藏民族以自己的方式处理着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自身的一切问题。也就是在这些文化精神的作用之下,藏民族以慈悲为怀,善待一切,愫爱一切生命,舍己利众,表现出强烈而鲜明的人文精神。
 
  从于乃昌对藏族传统文化基本精神的归纳来看,藏族传统文化的主体性精神是指藏族传统文化的创造主体,即藏民族的自觉性的文化创造。但是,各民族都有其文化,各文化同时也分属于各个民族;各民族文化都有其创造主体,都是各自民族人民共同创造的物质和精神财富。文化是“历史地凝结成的,以超越性和创造性为内涵的生存方式”,是“代表着人的生存的自由维度的价值规范体系”。[7](P.19)因此,文化的主体自觉性是各民族文化共有的普遍意识,没有文化的主体自觉性,文化也就无从产生。同样,文化的创造性也是各民族文化共有的特性,各民族文化之所以产生并留存,都是文化创造和继承的结果。各民族文化之所以流传至今,也都是文化主体不断改造和超越自身旧有的传统,不断创造和借鉴新的文化的结果。换而言之,文化的主体自觉性是文化产生的内在动因,文化创造是文化产生的行为和结果,各民族传统文化也就是在这种不断创新和改造中延续和发展的。
 
  就于乃昌所总结的藏族文化的进取性和开放性而言,积极主动的进取精神也是藏族文化的主体自觉性的根本表现,藏民族通过积极主动的创造精神缔造了自己独特的历史文化,并通过不断进取来继承和发展自身的文化。一个民族若要不断延续和发展,就需要一种自强不息、英勇奋进的进取精神,否则就会被历史淘汰,会被淹没在历史发展的激流中。没有自强不息,积极进取的民族精神,藏族文化就会停止不前,成为历史的过客。因此,藏族文化的主体性、创造性和奋进性精神之间有着密切的内在联系,它们是藏族文化主体的自觉性创造的具体表现。文化的开放性是文化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外来文化成分,不断更新和充实自身文化的一种发展趋势。文化呈现开放性走势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主动的开放,也有被动的开放。有的是自身发展的需要,也有的是为达到与周边文化的持衡。有些研究者认为,藏文化的开放性是因藏文化与周边文化形成的“文化落差”所致。如果这一结论成立,那么藏文化所呈现的开放性,不完全就是自发自觉的开放。客观地说,藏族文化的开放性既是主观自觉的选择,也是客观环境和条件所致。这种开放既是自身的需要,也是由于周围文化环境的促使和影响。文化开放给藏民族带来了诸多新的不同的文化养份,促使了社会进步和文化繁荣,但这也并没有完全改变藏文化的自主性,反而使固有的藏文化很好地吸收了这些文化的有用成分,将它们融入到藏民族固有的文化当中,使它们实现了本土化改造。另外,文化的开放性也反映了藏族固有的文化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态度,体现了藏族文化极大的兼容并包的文化精神,这才是藏族文化内在的思想精神;而开放性仅仅是这一思想精神的外在表现,是文化发展过程中的一种态势。
 
  丹珠昂奔认为,宽容和和平、慈悲和博爱、自利和利他等思想,既是藏文化最基本的精神,也是藏民族重要的民族精神。藏民族在长期的社会实践或生产生活中,以这些思想精神为指导,处理和协调着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自身的种种关系,成为藏民族不断发展和进步的思想基础和精神动力,为广大藏族人民普遍尊崇和广泛认可。宽容、慈悲和利他三者,从细微的方面看,虽有不同的含义和指向,但三者也有密切的联系。它们互为条件,相互影响,相互作用,构成共同的行为结果,因此,有很大的一致性和协同性。此外,从广泛的意义看,人性主义精神既包含慈悲和博爱之心,也包括宽容主义和利他主义的思想。另一方面,以藏传佛教的观点看,大慈大悲的菩提之心,既是慈悲之心,也是利众之心,宽容和和平更是其不可或缺的思想内容。因此,可以说,菩提之心,包括了宽容、慈悲、利他、平等的思想内容。从字面意义看,慈就是慈爱众生,给众生幸福快乐,悲是指同情和怜悯众生,不让众生受苦受难。因此,慈悲就是让众生离苦得乐的心愿和行为。慈悲之心虽是凡人所共有的,但大乘之菩提,即佛菩萨的慈悲之心,却非常广泛,它高于凡人及声闻和缘觉的慈悲心,是大慈大悲。
 
  藏文化的出世精神应是超自然、超世俗地追求理想人格、理想世界的思想精神,它不满足于世俗名利和个人得失,是一种超然、豁达、欢乐的精神。出世和入世是人类面对社会生活的态度。过分地入世,使人们唯利是图,为名奔波;过分地出世,又使人不食人间烟火,脱离实际,逃避现实。藏传佛教以世俗和胜义二谛的理论阐释它们,以识和智来理解它们,以凡和佛界别它们,并由世俗入胜义,转识成智,以凡求佛。因此,藏文化中的出世主义绝不是虚无主义,而是一种理想主义,它所追求的是理想人格和理想世界。结合社会现实,在当今这种物欲横流、道德缺失的“浊世界”中,超然达观的出世主义思想,不妨也是整治人们扭曲心理的一剂良药,它可以塑造人们较为理想的人格,营造出一种个体身心和谐、社会人际和谐、周围天人和谐的良好的社会及自然环境。
 
  三、蕴含在藏族传统文化中的藏民族文化精神 
 
  综合以上两位学者的研究,他们认为藏族文化有这样一些思想特质和精神内涵,即主体性、创造性、奋进性、开放性的思想特点,宽容、人性、利他、出世、爱国等精神内涵,并认为宽容和和平、慈悲和博爱、自利和利他等思想,既是藏文化最基本的精神,也是蕴含在藏族传统文化中的最重要的民族精神。结合他们对藏族文化精神的论述,并参考有关学者对中国文化精神的探讨,解析藏族传统文化的基本思想内容,我们认为藏族文化有这样一些基本的思想精神,它们分别是:(1)坚韧刚毅;(2)平等中和;(3)崇善利众;(4)天人和谐。其中,坚韧刚毅是藏民族对待一切事物的态度和意志,包括对自身的生活环境、生存状态、人生命运以及精神意志和理想信念等。天人和谐是藏民族面对自身的生存环境,解决人与自然关系的基本准则。平等中和是藏族文化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对待他人的基本思想。崇善利众是藏民族对自身的道德要求。
 
  (一)坚韧刚毅
 
  纵观藏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历史,藏民族世代生活在青藏高原,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孕育了藏民族,同时也孕育了藏族文化。众所周知,青藏高原是典型的内陆高原,域内常年干旱少雨,气候干燥;土地贫瘠,植被稀少,物产匮乏;气候复杂,自然灾害多发。域内高山纵横,江河密布,地势险峻,地形复杂,交通也极为不便。高原平均海拔在4000多米以上,空气稀薄,高寒缺氧;日照强烈,紫外线强。腹地年平均温度在0°C以下,大部分地区最暖月温度不到10°C,气候寒冷,植物及农作物生长期较短。同时,青藏高原也是世界最高的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地球第三极,是生命的禁区,一般认为不适宜人类居住;但是,藏民族世代就生活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并在这里不断繁衍生息。可以说,青藏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造就了藏族独特的文化传统,同时也造就了藏民族坚韧刚毅的民族性格。
 
  坚韧刚毅既是藏民族面对自身特殊的生存环境和生活条件历练出的民族性格,也是藏族传统文化最核心的思想内容和最基本的精神特质。面对如此严酷的生存环境和恶劣的生活条件,藏民族只有矜持坚韧刚强的民族性格,才能立足于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世界屋脊;只有不断地积极进取,才能在此继续繁衍生息。因此,可以说坚韧既是藏民族对自身所处的自然环境所作出的抉择,也是在严酷的生存状况下炼就的思想意志,乐观豁达是藏民族对待生活及人生命运的态度,刚毅是藏民族对自身理想信念的不懈努力和追求。如果没有了这一精神意志的支撑,包括藏民族在内的任何民族很难在这片高原立足,并在此不断繁衍和生息,因此,可以说这片高原造就了这一高原民族,同时也造就了这一高原文化。坚韧刚毅的民族性格和文化精神,既是藏民族所处的客观环境所决定的,也是藏民族的主观选择和主动适宜。藏族文化的主体性、创造性和进取性等特征由此而起,藏族文化的宽容、忍耐、慈悲等思想内容也由此而发。
 
  (二)平等中和
 
  无庸质疑,藏族传统社会无论在政治制度层面,还是经济文化生活中都有着诸多的不公正和不平等,但这并不代表藏族传统文化没有公正平等的思想精神。邪不压正,在任何民族文化中,公正平等始终是积极的、正义的、向上的思想精神。同样,公正平等也是藏族文化的思想主流。我们知道,藏传佛教既是藏族传统文化重心所在,也对藏族社会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藏族传统文化的平等思想也部分地源于藏传佛教众生平等观。藏传佛教认为,六道轮回,生生不息,在无限的轮回当中,众生都有可能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或兄弟姐妹等,因此需要平等对待众生,知恩图报。藏族文化的中和思想也部分地源于藏传佛教的中观之见。中观之道要求修道者中立地、辨证地看待一切事物,不能把事物绝对化,应超越两极,不落极端。另外,藏族传统文化中也有着丰富的团结、和睦、和平等思想精神,这些思想精神也都成为维持传统社会正常秩序,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保持社会团结稳定的思想基础;并成为促进社会发展进步,协调不同社会矛盾,正确引导人们积极向上的思想动力。可以说,公平、正义、平等、和谐也是藏文化协调和正确处理人际关系和社会矛盾的理论基础和思想源泉,由此折射出藏族传统文化宽容、谦让、慈爱、友善、团结、平等的思想精神。
 
  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等诸多民间文学作品也旨在强调社会公平正义,《萨迦格言》等诸多传世经典也重在宣传社会平等友善,藏传佛教更是注重慈悲与智慧的圆满,以及宽容忍耐与谦让顺和的人伦道德。这些事例都表明平等中和不仅是藏族传统文化的思想内核,更是藏民族重要的文化精神。也就是在这些思想精神的指引下,藏族人民秉持良好的社会公德,极力维护公平正义,坚持自己的理想信念,相信轮回与果报,憎恶邪恶,痛恨残暴;与人宽容谦让、忍耐顺和,平以待人,团结友爱,孝敬父母,尊敬师长,知恩图报,善待生命。藏传佛教甚至强调不应区分怨亲敌友,平等对待所有的人,于世应忍辱无争,虚怀忍让,宽容包涵,这也是藏族传统文化熏陶下的藏民族的道德情怀。也就在藏族传统文化这样的道德思想的指引下,藏族文化呈现出重来世,淡现实;重神佛,轻凡人;重忍让,少抗争;重道德,轻权利;重宗教,轻民族;听命意识强,个性发展弱等的个性特点。[8](P.21)这些文化特性淡化民族和国别,反对战争和暴力;提倡乐善好施,慈悲利他,积德赎罪,忍辱负重。在藏族传统文化这种佛法至上,信仰至上,注重伦理道德,注重精神归宿的文化氛围中,争执和杀戮是绝对排斥的行为。以无争、出世为特质的藏族传统文化,重视人的自我修炼和自我完善,追求慈悲利他,宽容和善,平等中和。以藏传佛教为代表的藏族传统文化,以涅槃成佛为人生终极目标,不断完善自身的行为道德、纯洁自身的心灵品格,戒除伤害他人、违背人性的思想行为,这都是藏族文化人文主义精神的具体表现。这种勤于行善积德,专于慈悲利他的文化精神,也正与当代世界所倡导的和平主义精神相吻合。藏族传统文化的这一系列核心思想形成以后,藏族地区也就少有较大的战乱和纷争。时至今日,历史也雄辩地证明了藏民族是个爱好和平的民族,而这一切也可以说都得益于藏族传统文化所具有的和平主义思想精神。
 
  (三)崇善利它
 
  真、善、美是每个民族及其文化所追求的基本的价值观念,真诚、善良、美满也是每个民族及其文化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尺度和道德标准。善是指优秀的思想品质和行为举止,优秀的思想品质和行为举止即是优良的社会公德。崇善是崇尚优秀的思想品质和行为举止,因此,崇善也是崇尚社会美德。众所周知,藏传佛教是藏族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藏族传统社会全民信教,因此,藏传佛教思想对藏族传统的社会经济和历史文化产生过重要的影响。在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时期,由大臣吞弥桑布扎最初翻译的几部佛经中,就有一部名为《十善经》的经典,吐蕃王朝依此制定了“十善法”等一系列法律,用来治理社会,这也成为吐蕃法律的基础。佛教十善分别为: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恶口、不两舌、不妄语、不绮语、不贪、不嗔、不痴等。十善也称之为十善业,以身、语(口)、心(意)三门归类,十善中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为身之善业,不恶口、不两舌、不妄语、不绮语为语之善业,不贪、不嗔、不痴为心之善业。身、语和心三门也就是人的行为、语言和思想等三方面的活动,可以说这三个方面包括了人的内在思想意识和外在行为举止的一切活动。十善是包括藏传佛教在内的所有佛教最基本的思想内容,也是佛教最基本、最核心的伦理规范和道德原则,佛教各种不同的戒律也依此为基础,进而约束信徒的思想和行为等一切活动,教育他们行善积德、习修身心,最终达到清净自我、圆满成佛的目的。
 
  十善的反面是十不善或十恶,十恶是我们应该克服的不良的思想和行为,也就是不道德的思想行为。与十善相反,伤害生命、窃取他人财物、邪淫乱伦、恶言相向、挑拨离间、妄语欺骗、花言巧语、贪图便宜、憎恨无忍、不明事理等,既是不善的思想行为,也是不道德的。针对这些不道德的思想行为,佛教也相应地提出了对治的理论和方法。它以不净观离贪欲,以慈悲观离憎恶,以因缘观离愚痴,以诚实语离妄语,以和合语离两舌,以爱语离恶口,以质直语离绮语,以救生离杀生,以布施离偷盗,以净行离邪淫。由此可以看出,清净自我、真诚待人、诚实守信、和蔼可亲、团结友善、慈悲利它、明知正见、珍爱生命、感恩图报、积极奉献等,是“十善法”所要强调的伦理思想和道德精神。
 
  藏传佛教属大乘佛教,大乘佛教注重菩提之心,而菩提之心归根结底也就是利它之心,大慈大悲的菩提心的宗旨在于利他。世俗的愿菩提心是利他的心愿,利他的决心,利他的信心,以及利他的思想精神。胜义的菩提之心是超世间的慈悲之心,它由法性所缘,属于究竟的菩提心,是清净无染,不动不灭的利众之心,可见,菩提之心也就是断绝自私自利,利益无量众生的利他之心。藏传佛教经典《佛子行》中说:“自那轮回无始起,众生母亲给我爱,而今众生身陷苦,独我安乐有何用,为了解救众生灵,大发菩提佛子行”。“苦难来自求自乐,佛陀来自利他心,自乐他苦相换位,此便即为佛子行”。[9](P.111)发菩提心也要懂得换位思考,应知道无尽的苦难来自哪里,圆满的佛陀来自哪里。《佛子行》也说:“总而言之凡行动,应当扪心自省之,时时清醒加自觉,为他谋利佛子行。如此精进做善事,皆为解除众生苦,凭借洁净三轮智,回向菩提佛子行”。[9](P.113)同样,行菩提心、利乐众生,也要修持六度,而修持六度就是慈悲利众的实践。如《佛子行》说:“欲求菩提须舍身,何况布施身外物,因此不图报异熟,一心布施佛子行。无戒不能成己业,何况关乎利众生,自当抛弃世俗欲,着意持戒佛子行。佛子菩萨善为旨,故将遭害当宝藏,对众无怨亦无恨,修行能忍佛子行。只图自利小乘士,也能如同燎发忙,何况为了众生事,精进不止佛子行。理当知晓除烦恼,惟有寂止殊胜观,远离四香无色心,一心入定佛子行。无智徒有五彼岸,不得圆满成佛陀,方便并具离三轮,致力修智佛子行”。[9](P.112)依此看来,菩提心的践行既要有舍已为人,忘我无私的奉献精神,也要有区分善恶,行善戒恶的伦理道德。既要有忍辱受怨、宽容忍让的精神,也要有勇往直前的进取精神。既要有专注于事业,一心向善的敬业乐道精神;也要有崇尚知识,崇尚智慧的求知悟道的精神。可以说藏传佛教的伦理道德大都是利他主义的阐发,藏传佛教的一切修炼和行为,都渗透着利他主义的思想精神。因此,可以说,崇善利他既是包括藏传佛教在内的藏族文化的核心思想,也是藏族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文化精神;既是藏族传统伦理道德的思想基石,也是藏民族协调和处理社会各种关系的理论依据。
 
  (四)天人和谐
 
  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每个民族都要面临和需要处理的问题。因为各民族所处的自然环境不同,所以对待自然环境的态度,以及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方法也有所不同。藏民族所处的青藏高原,自然环境和气候条件比较恶劣,大自然的馈赠相对匮乏,因此,所要承受的生存和发展压力也相对较大。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藏民族敬畏自然,赋予自然超强的力量,以至于崇拜自然,认为自然万物具有某种超然的灵性,也就自然不过了。其实,超自然既是人们对自然所作出的反应,也是人与自然关系的产物。环境造就人类,环境造就文化。藏族相信万物有灵,崇拜日月星辰、江河山川,以及动植物等,有其特殊的自然和人文背景。在青藏高原特殊的自然环境中,人及其生命就越显渺小和微不足道;在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的支配之下,面对强大的生存或生活压力,为了自身的生存和繁衍,人们只有顺从自然,敬畏自然,进而崇拜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企望自然不要将灾难降临与自己,并祈求超自然禳解自己所面临的苦难,使自己能够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山水文化是藏族较为普遍而特殊的文化现象。在这一文化中,认为天地山河是神灵的处所或栖息之地,有着不可侵犯的神圣性。认为任何有可能触犯神灵的行为举止,甚至思想意念,都可能会招致神灵严厉的惩罚。也就在这样的思想理念之下,藏区的自然环境得到了保护,被称为人间最后的净土。因此,可以说天人和谐是藏民族关于人与自然关系最基本的思想理念,也是处理人与自然关系最有效的方法。从自然到超自然,从超自然再回归到人类本身,天人和谐折射出人与自然关系终极的哲理。藏族关于天人和谐的思想,超越了自然主义思潮,也超越了人类中心主义思想,更没有落入超自然主义的盲目尊崇,而是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协调。人们为了生存和生活,不得不触碰、依赖和利用自然,期间不可能不触犯自然。但是,这不等于说没有禳解和救赎的办法,人们通常以祭祀和供养等方法,以解除对自然威力的恐惧和畏怖,这也是对自然的尊重和保护。
 
  坚韧刚毅、平等中和、崇善利众、天人和谐既是藏族文化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自身关系的理论依据和思想源泉,也是藏民族文化精神的精髓所在。藏族文化有开拓创造、积极进取、开放宽容、乐观豁达、慈悲利它、平等友爱、团结和平等诸多思想内容,也有地域性、民族性、宗教性等外在特征,但纲领性的思想内核和精神实质,概括起来主要是坚韧刚毅、平等中和、崇善利众、天人和谐等思想要素。
 
  参考文献: 
 
  [1]宋志明,吴潜涛主编.中华民族精神论纲[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 
 
  [2]于乃昌.西藏传统文化与现代化[J].中国藏学,1999(3). 
 
  [3]丹珠昂奔.论藏文化精神[J].安多研究,199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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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贡保扎西,西南民族大学藏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藏传佛教与藏族文化,藏传因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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