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7日 星期二


【追忆钟扬】一粒种子的初心与梦想

——追记优秀共产党员、复旦大学教授钟扬

2018-03-26 08:23:35   来源: 人民日报    作者:张烁

钟扬,这个魁梧的汉子在雪域高原笑得如此灿烂,一副永远在路上的模样。这就是那个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祖国植物基因库,在青藏高原跋山涉水50多万公里,数次攀登至海拔6000多米,收集了4000多万颗种子、打响了“植物保卫战”的人。

 
  先生之风
 
  “每个学生都是一颗宝贵的种子”
 
  “教师是我最在意的身份。”钟扬说,每个学生都是一颗宝贵的种子,全心浇灌就会开出希望之花。这些年,除了为国家收集植物种子,钟扬倾注了巨大心血培育最心爱的“种子”——学生。
 
  凌晨5点多,爬起来给学生做早饭的,是钟老师;爬坡过坎,以身涉险为学生探路的,是钟老师;高原上,上气不接下气陪着困乏司机聊天的,是钟老师……从小,钟扬抱怨当老师的父母,关爱学生比管自己多。如今,他撇下一双心爱的儿子,陪学生的时间远超陪伴自己的孩子。
 
  2003年,钟扬担任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常务副院长;2012年,担任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院长。在任期间,他尽心竭力,推动交叉学科发展,创建了“问题驱动式”研究生教育质量监控和保障新模式,推动研究生培养质量持续提升。
 
  “不能因为一颗种子长得不好看,就说他没用了是吧!”钟扬的笑声依然回荡在人们耳边。他有着植物学家的独到眼光,底子薄弱的少数民族学生、想办退学的“老大难”、患有肌无力无法野外工作的学生……钟扬经过“选苗”,照收不误。他用心浇灌、培育,一个个学生竞相开出希望之花,成长为有用之才。
 
  2017年毕业典礼上,博士生德吉偷偷把哈达藏在袖子里,献给了敬爱的钟老师,这是藏族人心中的最高礼节。当钟老师用藏语向全场介绍她的名字时,德吉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
 
  知情人都知道,到西藏后,钟老师在复旦招收的研究生越来越少,在藏大招收的研究生越来越多。“在西藏培养一个学生很慢,可培养出来的学生吃苦耐劳,愿意去做这种高劳动强度、低回报的种子收集和研究工作。”钟扬自豪地说,“我的5个西藏博士,至少有4个毕业后扎根西藏。”
 
  穿藏袍,吃藏食,学藏语,连长相也越来越接近藏族同胞的钟老师,把小儿子送进了上海的西藏学校。这个黄浦江边长大的15岁男孩,说的不是“沪牌普通话”,而是一口地道的“西藏普通话”。“他喝酥油茶吃糌粑,跟我们藏族娃娃一样!”藏族朋友们很爱这个孩子,这也是钟老师的“种子”啊!
 
  2016年的一个夜晚,西藏拉萨。钟扬像往常一样吞下一把降血压、降血脂、扩血管的药物,打开电脑。“我自愿申请转入中组部第八批援藏工作组……”他不假思索,郑重写道。第六批、第七批、第八批,这已经是钟扬第三次申请援藏了。
 
  初始援藏,钟扬想为青藏高原盘点植物“家底”。漫长科考道路上,他慢慢意识到,这片神奇土地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位生物学家,更需要一位教育工作者,“将科学研究的种子播撒在藏族学生心中,也许会对未来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再后来,他想把西藏大学的“造血机制”建起来,打造最好的平台,把学科带到新高度。
 
  “不拿到博士学位授予权,我就不离开西藏大学!”来西藏大学第一天,全体大会上,钟扬对全校师生拍了胸脯。那时的藏大,连硕士点都没有。16年艰苦磨砺,钟扬帮助西藏大学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第一”:申请到西藏第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第一个理学博士点,为藏族培养了第一位植物学博士,带领西藏大学生态学科入选国家“双一流”……不仅填补了西藏高等教育的空白,更将西藏大学生物多样性研究成功推向世界。2017年,西藏自己的种质资源库也建立起来了,负责人正是钟扬的第一个藏族博士扎西次仁。畅快啊!钟扬春风满面,逢人就说:“来西藏吧,我做东!”
 
  “西藏大学的第一批人才队伍已经建起来了,能不去吗?”面对钟扬的第三次援藏,妻子明知劝阻无望,但还是想试试。“现在是藏大的关键时期,就像人爬到半山腰,容易滑下来。”钟扬沉默了,他深知,妻子十几年来独自撑着这个家,照顾一双幼子,侍奉4位父母,从不让自己分心。这一次,是妻子实在担忧自己的身体。“我想带出一批博士生团队,打造一种高端人才培养的援藏新模式。百年后我肯定不在了,但学生们还在。”听到这儿,妻子流着泪,默默点了点头。
 
  如今,钟扬培养的少数民族学生已遍布西藏、新疆、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云南等西部省份,不少已成长为科研带头人。
 
  事实上,钟扬的视野从没离开过下一代。“科学知识、精神和思维要从小培养,现在让孩子们多一点兴趣,说不定今后就多出几个科学家。”
 
  谁能想到,一个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大教授,每个月却坚持抽出两天去中小学开科普课。多年来,钟扬以巨大热情投入科普教育中,参与了上海科技馆、自然博物馆建设,承担了自然博物馆500块中英文图文的编写工作,出版了3本科普著作和6本科普译著,每年主讲30场科普讲座。钟扬,是有口皆碑的明星科普专家。
 
  高原永生
 
  “任何生命都有其结束的一天,但我毫不畏惧”
 
  9月9日,钟扬双胞胎儿子——钟云杉、钟云实的生日。云杉、云实,一个裸子植物,一个被子植物,是这个植物学家父亲给儿子人生中的第一个礼物。
 
  “今天你们满15岁了,按照我和爸爸的约定,以后有事找爸爸!”给儿子过生日、吹蜡烛,妻子张晓艳脸上闪耀着喜悦和“如释重负”。这个家,钟扬总是聚少离多,一次、两次,儿子上幼儿园时就知道愤愤地跟妈妈“告状”:“爸爸不靠谱!”
 
  张晓艳心中一直有个很大的遗憾,家里那张“全家福”已是12年前的了。一年前,在儿子多次恳求下,钟扬终于答应挤出时间陪全家一起去旅游,多拍点“全家福”,可临出发,他又因工作缺席了。
 
  国家的项目,精益求精;西藏的学生,事无巨细;繁杂的工作,事必躬亲……钟扬无数次想了又想,都心有歉疚地拉着妻子的手说:“孩子们15岁之前,你管;15岁之后,我管!”
 
  钟扬是独子,80多岁的父母独居武汉,想见儿子一面,简直难上加难。盼哪,盼哪,终于盼到儿子来武汉开会,“我给孙子准备了东西,你来家里拿!”老母亲为了让儿子回家,找了个“借口”。
 
  “行,几点几分,您把东西放在门口,我拿了就走。”钟扬匆匆回复。“想见他一面这么难哪!”老母亲打电话给儿媳抱怨:“有时候在门口一站,连屋子都不进。有时候干脆让学生来。我们就当为国家生了个儿子!”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母亲实在无法,用了上世纪的原始手段——写信。
 
  “扬子,再不能去拼命了,人的身体是肉长的,是铁打的,也要磨损。我和爸的意见就是,今后西藏那边都不要去了,你要下定决心不能再去了……想到你的身体,我就急,不能为你去做点什么,写信也不能多写了,头晕眼糊。太啰嗦了,耐心一点看完。”
 
  尽管抱怨,可家里每个人都知道,钟扬是全家的精神支柱。有他在,妻子就可以“大事你安排,我负责配合”,父母就能“谢谢你的孝心,我们吃了保健品很有用”,儿子就有“安全而温暖的靠山”。
 
  钟扬最终没能等来又一个10年。2017年9月25日凌晨5时许,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在为民族地区干部授课途中,钟扬遭遇车祸,生命定格在了53岁。
 
  乍闻噩耗,妻子正准备出门上班。天塌了,当听说是车祸,张晓艳讷讷地拿着电话,“这个概率太大了。”整日奔波在外的丈夫,经常以身涉险的丈夫,长期睡眠不足的丈夫……天天担心,天天担心,这个担心终究还是发生了。
 
  生怕父母受刺激,张晓艳托人把老家的网线拔掉,在上海滂沱的大雨中,带着儿子直奔机场。
 
  “妈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要去银川?”面对儿子的疑问,张晓艳无言以对。然而路上,孩子还是从铺天盖地的媒体上得知事实,“父亲,你敢走啊,我还没长大呢……”懂事的孩子不敢刺激妈妈,哭着在QQ空间里写道。
 
  千瞒万瞒,一条老友“二老节哀”的短信,还是让老两口瞬间坠入冰窟。白发人送黑发人啊!80多岁的老父亲一下子仰倒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老母亲强忍着收拾行李,去银川,去银川看看儿子去啊!
 
  “钟扬啊!你说话不算数,你说孩子15岁以后你管啊……”车祸现场,张晓艳瘫倒在地。她不敢相信,煤气中毒、脑溢血挺过来了,高原反应和野外涉险挺过来了,这么平坦、这么宽敞的一段柏油马路,怎么就出事了呢?
 
  钟扬坐在疾驰的汽车上,在猝不及防中结束了宝贵的生命。在生命最后一瞬间,他在想什么?他在牵挂谁?
 
  银川殡仪馆,700多个花圈,淹没了广场和纪念大厅。祖国各地的亲朋好友来了,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来了。钟扬的第一位藏族博士扎西次仁,握住钟扬父亲的手说不出话来,抱歉,他想说抱歉,钟老师是为了我们,很少顾及家里。“扎西啊,钟扬以后再也不能帮你们做事情了。”老爷子哆嗦着嘴唇开口,竟这样说。
 
  “钟老师,您不听话啊!我们天天嘱咐您别再跑了,您不听啊……”
 
  “钟老师,您那么大的个子,怎么躺在了那么小的水晶棺里。”
 
  “钟老师,您说等您回来,给院系党支部上党课,学习黄大年同志的先进事迹。”
 
  “钟老师,一路走好,我是西藏大学的学生,您撒在高原上的种子,我们负责让它发芽。”
 
  “父亲,你终于可以休息了。可是,要问问题时,我找谁呢?”
 
  ……
 
  当人们把车祸赔偿金拿给钟扬家人,老父亲坚决不肯收。他流着眼泪,用很重的湖南口音说:“这些钱是我儿子用生命换来的,我不能收。”最终,一家人决定,把钟扬138万元的车祸赔偿金和利息全部捐出来,发起成立“复旦大学钟扬教授基金”,用于支持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的人才培养工作。“这是我们家人能为钟扬未竟事业做的一点事,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张晓艳泣不成声。
 
  现在已是西藏大学副教授的德吉,一直想给钟老师做一身藏袍,“钟老师特别像我们藏族汉子,他已经答应了,可我再没机会了……”总爱请钟老师开导自己的硕士研究生边珍,不知道偷偷给老师发了多少条微信,她总盼望这是一场梦,“我没事啊!”那样爽朗的笑声,还会响彻耳边。而在上海海岸线,茁壮的红树林幼苗已繁衍出第三代,也许有一天会成长为上海新的生态名片,这是钟扬送给未来上海的礼物。
 
  钟扬的骨灰被他的学生庄严地撒入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江水呜咽,寒风卷着浪花,痛悼他的离去……奔腾不息的浪花会将他的骨灰送到青藏高原的每个角落,成为祖国山河肌理的一部分,而他,永远也不会与这片深爱的土地分离。
 
  钟扬那带着湖南味的普通话依然回荡耳边:“任何生命都有其结束的一天,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的学生会将科学探索之路延续,而我们采集的种子,也许会在几百年后的某一天生根发芽,到那时,不知会完成多少人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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