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7日 星期二


【追忆钟扬】一粒种子的初心与梦想

——追记优秀共产党员、复旦大学教授钟扬

2018-03-26 08:23:35   来源: 人民日报    作者:张烁

钟扬,这个魁梧的汉子在雪域高原笑得如此灿烂,一副永远在路上的模样。这就是那个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祖国植物基因库,在青藏高原跋山涉水50多万公里,数次攀登至海拔6000多米,收集了4000多万颗种子、打响了“植物保卫战”的人。

 
  党员本色
 
  “我将矢志不渝地把余生献给西藏建设事业”
 
  经年累月的高原工作,让钟扬的身体频发警报。2015年5月2日,51岁生日当晚,他突发脑溢血,大脑破裂血管中流出的殷红鲜血化作CT片上大块惊人的白斑。
 
  上海长海医院急诊室一角,钟扬内心极度狂乱:工作上留下的那么多报告,要做的项目,要参加的会议,要见的学生……还没做好任何思想准备,自己就像一条不知疲倦畅游的鱼儿,一下子被抛到了沙滩上。
 
  此时,钟扬的血压已可怕地飙升至200,他试图说话,想跟身边人交代什么,可口齿不清的话语没人能听懂;他试图安慰一下被吓坏的儿子,可右手已经不听使唤,用尽全身力气只能用左手摸摸儿子头顶。“孩子们也许不得不开始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了。”想到这,泪水禁不住浮上了钟扬的眼眶。
 
  万幸,抢救及时。钟扬在ICU病房中缓缓睁开眼睛。短短几日,仿佛一生。脑溢血后第四天,他想了又想,摸索出让人偷偷带来的手机,拨通了原学生兼助理赵佳媛的电话。“小赵,麻烦你来医院一趟,拿着笔记本电脑。”
 
  一头雾水的赵佳媛,见到了浑身插满仪器和管子的钟老师。“我想写一封信给组织上,已经想了很久了。”钟扬吃力地开口。赵佳媛在惊愕中忍住眼泪,在ICU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和嘀嘀声中,努力辨识着老师微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西藏是我国重要的国家安全和生态安全屏障,怎样才能建立一个长效机制来筑建屏障?关键还是要靠队伍。为此,我建议开展‘天路计划’,让更多有才华、有志向的科学工作者,为建设社会主义新西藏而奋斗……就我个人而言,我将矢志不渝地把余生献给西藏建设事业。”
 
  署名:钟扬,于长海医院ICU病房。
 
  人们原本期望着,这个常年每天只睡3小时的人,能因为脑溢血的警示,多休息一阵子。钟扬手机上,有一个停留在凌晨3点的闹钟,不是为了叫醒他起床,而是为了提醒他睡觉。复旦大学研究生院的楼上,总有一盏灯几乎彻夜不熄,看门保安实在无奈,只好给钟院长开了“绿色通道”,特许他的门禁卡在整个楼空无一人时“来去自如”。
 
  住院时,学生们轮流陪护。“张阳,你端盆冷水来。”凌晨1点多,钟扬轻轻把学生张阳唤醒,“你去用冷水泡块毛巾,水越多越好,不要拧干。”钟扬把冷毛巾敷在额头上,默不作声。许久,也许是看出学生疑惑,他长叹:这个点是我每天想事情最多的时候,现在不让我做事情,心里难受啊!
 
  15天后,钟扬出院了,连午餐盒都没力气打开的他,在学生搀扶下,拖着“半身不遂”的右腿一步步爬上25级台阶,“瘫坐”在二楼办公室里。从这天起,他正式恢复工作。
 
  从医院出来,医生给他规定了3条“铁律”:一是戒酒,二是吃药,三是绝不可再去西藏。担心钟扬的人们“舒了口气”:这个“钟大胆”,可以在进藏上消停消停了吧。
 
  这个一顿饭能喝两瓶白酒的汉子,心一横,把酒戒了;可这个对青藏高原爱得深沉的汉子,无论医生如何警告,无论家人如何担忧,终究没“戒”得了西藏,“我戒得了酒,戒不了进藏。我不去心里就痒痒,好像做什么事都不提气”。
 
  出院后,钟扬仿佛按了加速键,更加争分夺秒。不少人这样评价钟扬,他用53岁的人生,做了一般人100岁都做不完的事。“我有一种紧迫感,希望老天再给我10年时间,我还要去西藏,还要带学生”,他总是这样对妻子说。
 
  离开ICU刚半年,他又进藏了。开始不敢坐飞机,就辗转坐火车。怕在家人那里“落埋怨”,就偷偷一个人行动。回来后,他惊喜又炫耀地对人说:看吧,我没事哎!
 
  可他在西藏的朋友们心里难受,钟老师一下子苍老了很多,连上车都显得特别吃力,原来一顿饭能吃7个包子、3碗粥、4碟小菜,现在只能吃下一点点了!脑溢血后遗症也在钟扬脸上表现出来,扎西次仁心里难过,钟老师的脸跟原来不一样了,不像原来那么生动了。
 
  很多人不解,他连命都不要了,到底想要什么?钟扬,他仿佛对一些人们热衷追逐的事从不在乎,又仿佛对一些人们不可理解的事格外执拗。
 
  多年前,他放弃33岁副局级的“大好前程”,到复旦大学当了一名没有职务的教授。直到去世,他的职级还是处级。
 
  “搞科研嘛,不愿当官,写点论文,走点捷径,奔个院士总应该吧?”钟扬的学术成果300余项,早有资格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手下一批人干活”。可钟扬就是“不通世故”,非要撑着多病的身子去高原采集种子,“既无经济效益,又无名无利”。
 
  面对“好心提醒”,钟扬一笑,用两种植物这样解释:原始森林里生长的北美红杉,株高可达150米以上,可谓“成功者”。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成功,矮小如鼠麯雪兔子,竟能耐受干旱、狂风、贫瘠的土壤以及45℃的昼夜温差,它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上分布最高的植物,就是靠一群群不起眼的小草担任“先锋者”,前赴后继征服一块块不毛之地。
 
  这位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植物学家,这样深情解释:“先锋者为成功者奠定了基础,它们在生命的高度上应该是一致的。奔赴祖国和人类最需要的地方,这就是生长于珠穆朗玛峰的高山植物给我的人生启示。”
 
  名,钟扬看不到眼里,利,就更与他无缘。
 
  他花29元在拉萨地摊上买的牛仔裤,臀部破了两个巴掌大的洞,自己找一块蓝布补起来,补丁又磨破了还不舍得扔。这样的“破衣服”,钟扬衣柜里还整整齐齐叠着很多件。几十元钱的帽子,一晒就褪色,学生嫌丢人,“在我们西藏,只有赶毛驴的人才戴这样的帽子”,帮他扔了,钟老师却捡回来一直戴着。
 
  他的院长办公室里,座椅扶手磨秃了皮,材料边边角角的空白被剪下来当记事贴,桌子一角,堆放着档次不一、来自大宾馆小旅店的卷纸、一次性牙刷,水面高低不齐的矿泉水……他的妻子,同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至今还穿着30年前做的外套。他最心爱的儿子,在内地西藏班寄宿,一个月给100元零花钱,孩子每个月取到钱,还古道热肠地请藏族小伙伴吃凉皮改善生活。
 
  “这个上海来的大教授,怎么这样抠!”初相识,西藏学生“大跌眼镜”。可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连宾馆里用剩的一点点肥皂头都要拿塑料袋装走的钟老师,一资助西藏老师和学生就是几十万元!为让藏族学生开拓视野,他私人出资发起了“西藏大学学生走出雪域看内地”活动,组织80多个藏大学生赴上海学习;只要是藏大老师申报国家级项目,无论成功与否,他都补助2000元……
 
  日常科研开销让人发愁,钟扬总是爽朗得拍胸脯:把发票给我!大家都以为他神通广大,可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他的办公室里,有满满两抽屉没报销的发票。
 
  妻子张晓艳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钟扬两度出国进修、做访问学者。回国时,他把在国外送报纸、端盘子省下来的生活费都买了计算机,准备捐给单位。过海关时,工作人员怎么都不相信,“个人回国都带彩电冰箱,哪有人买这种‘大件’捐给公家?”
 
  研究植物一辈子,万千植物中,钟扬最爱高原植物,它们在艰苦环境中深深扎根,顽强绽放……他曾深情写下这样的诗句:世上多少玲珑的花儿,出没于雕梁画栋;唯有那孤傲的藏波罗花,在高山砾石间绽放。
 
  “我愿为党的革命事业奋斗终身,愿接受党的一切考验。”钟扬入党申请书上的话,字字铿锵。这是高原植物的品格,也是钟扬,这个有着26年党龄的共产党员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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