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4月14日 星期五


通天河畔藏娘社(一)

2017-04-14 09:37:08   来源:青海日报   

人们选择在入冬时朝拜藏娘佛塔,还会领受到通天河的另一奇观——当地藏族群众无论老幼,从河岸背来细沙,在冰面上堆出巨大的六字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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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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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娘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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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呢堆

  1

  这个秋天到来的时候,我在达洛的电脑上看见了一组图片。一个群山怀抱中的小小村落,藏式的石头碉楼错落有致,安详、古朴,仿佛停滞在时间的深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想置身其中的冲动。然后,我知道了那个能够唤醒人们想像的名字——藏娘。

  “三江源生态保护基金会”支持了我的计划。一番准备后,出发时间已接近晚秋。早晨7点,天空清澈,刚刚苏醒的城市里,车流开始驱散夜晚聚集的秋寒。通往玉树的公路正在升级高速的建设中,车速因此变得断断续续。当汽车开始翻越接近兴海县的鄂拉山,天空瞬间阴沉了脸,接着雪花就零零散散地洒落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离开西宁没多远,世界已经更换了季节,高原的特征随处可见。

  阳光重新浓烈的时候,我们到了清水河镇。在奔赴玉树近千公里的路途上,人口稀落的小镇更像是一个迎来送往的驿站。午餐选在路边的小店,米饭与一荤一素菜肴搭配。但很快我就发现了选择的失误。其一是在海拔四千余米的地方,不该吃米。米脱离了自己生长的那个温暖潮润,氧气充沛的土地,跃升到它无法想像的高度,已被异化,完全没有了故乡的味道。其二不该吃菜,远道而来的蔬菜价格大大高过肉类,所以饮食习惯总是与环境条件密不可分。在这样空气稀薄寒冷难耐的地方,一碗热乎乎的牛肉粉汤最适合此时的肠胃。

  车过歇武,距离玉树中心结古镇只剩下30余公里,略微下降的海拔让我们立时神清气爽。荒芜的大地延伸到歇武又绽放生命的绿色。不过,此时夜幕四合,万物混沌,车窗外只晃动着若干模糊的影子。人生地疏,我们只好尾随在同向车流的后面。我的朋友、藏族学者文扎,此行为我担任藏语翻译,他等候在结古的一家酒店,焦急地一遍遍打来电话,问车行至何处。奇怪的是,浓密的黑暗似乎拉长了前行的道路,预设的时间大大超过,城市的灯火却杳无踪影。先前跟行的车辆也不知去向,正在茫然无措,电话又传来文扎的声音: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文扎的质疑瓦解了我们的自信,被夜色遮蔽的道路突然变得形迹可疑。“高德导航”此时完全失灵,我们只好停靠在路边,等待过路的车辆为我们指明前进的方向。一辆小车被我们拦截了下来,司机是个藏族小伙,说着流利的汉语,爽快地答应带我们去文扎等候的酒店。我们跟着他的车,仅仅走了不到一公里,城市璀璨的灯光便横空出世。惊喜之余,想想人的命运也常常如此,离成功一步之遥的时候可能最困难也最绝望。

  安顿下来已近午夜。躺在酒店的床榻上,有些兴奋。这是我第一次住进大地震后新建的酒店。上次来玉树采访震后重建,住的是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短短几年,一座新城拔地而起,而旧貌化为永远的记忆。新玉树街道宽阔光滑,酒店和商铺增加了许多,城区面积是过去的数倍。但我仍觉得那条飘溢着浓浓酥油味,人马同行,熙熙攘攘的老街更令人留恋。

  2

  我要去的藏娘社不在结古镇,它地处仲达乡的歇格村,还需要沿通天河再向北行驶120公里。道路不算平坦,景色却十分别致。不过出发前几天,一场大雨导致的塌方中断了此路,我们只好选择另一条山路。驶出结古镇不远,拐进土路的汽车开始微微颠簸。九月的山峦青黛依稀,静谧如初。在道路深处的一片开阔地,数万块嘛呢石聚集的嘛呢堆在阳光下安卧。很难想像,在这样人烟稀少的山坳里,仍蕴含着强大的宗教力量。嘛呢石大多镌刻的是六字真言,巨大的石片上,五色的字母鲜艳夺目。近旁有个很小的寺院,来礼佛的信众都会在此转嘛呢堆。有趣的是,那些嘛呢石上落有众多麻雀,见有人来,就会落在脚下,歪起小脑袋看你,期待赐给它吃食,渴望的小眼神里没有一丝对人类的惧怕。我为此感动,急忙从包里翻出饼干捏碎,撒给它们。也许,只有在这片敬畏生命的土地上,你才能感受到万物生命的和谐相处。

  接下来是盘山路。山并不高,路却又陡又窄。仿佛一条蟒蛇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走惯了城市前拥后堵的街道,眼前挂在半山腰上连续呈直角的急转弯不免让人有些心惊肉跳。开车的文扎大约看出了我的忐忑,特意给我讲述了他第一次朝拜藏娘佛塔的经历。关于藏娘佛塔,先前我了解甚少,只知道是闻名于世界的佛塔。但对文扎这些藏传佛教的信众,它的位置可谓举足轻重。文扎说,那时藏娘佛塔不通公路,只能徒步。这条山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晚上,黎明时分赶到时,恰好第一缕霞光洒落在藏娘佛塔上。此刻,千年古塔佛光流溢,庄严吉祥,他情不自禁跪下双膝,泪流满面。

  我在被文扎虔诚信仰的感动中抵达了藏娘社。正值中午,温和的阳光簇拥着山坳里的村落。图片中的石头碉楼瞬间化为真实,这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电话里传来我们要借宿的房东尼玛的回话,他已早早在家等候。房东家是我的朋友多杰和达洛介绍,先前他们在此调研藏娘唐卡,就住在他的家里,建立了深厚情感。尼玛全名叫杰益·尼玛才仁,是当地著名的唐卡艺人。如今在称多县的一所唐卡培训学校执教,全力培养唐卡传承的后起之秀。知道我们来访,特地从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赶了回来。

  突然闯入的车辆,吸引了村民的目光。不是好奇,是因为陌生。畅通无阻的公路如今让汽车变成了一个日常物件,即使在这个远离都市的村落。尼玛家位居村落中央,此时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用灿烂的笑脸迎接我们。汽车开进院子,我看见并不算大的院落有石头碉楼,有鲜花菜地,还有牦牛居住的棚圈,人畜共处,其乐融融,令我的心灵充满喜悦。

  尼玛家显然为我们的到来做了充分准备,床铺上摞满了新洗过的被褥。在此之前我们还担心突然增加的人口会让被褥紧缺,特意携带了睡袋。刚煮好的大块牛肉和自家地里种的土豆以及青稞炒面、油炸果子、滚烫的酥油奶茶,还有从县城购买的水果、糖块及各种颜色的瓶装饮料,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面。

  3

  午餐后,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朝拜藏娘佛塔,这几乎是每一个异乡访客的主题。

  藏娘佛塔原名为“巴隆吉宝”,汉语意思是“盛德山”,公元1011年由印度佛学大师班钦·弥底迦纳筹建。因为地处藏娘,也就顺了其名。走出村落,佛塔便近在眼前。天空清澈,白色的佛塔与蓝天浑然天成,纯净、庄严。川流不息的通天河在它的俯视下蜿蜒流过,构成一幅令人惊叹的画面。雄居高处,依山傍水,选址的寓意与考究更添加了佛塔非凡的气势。中秋前后,正是转塔的淡季。直至藏历新年前夕,流淌的通天河冰冻三尺,忙碌的人们才会松闲下来,藏娘佛塔也迎来了一年中盛大的节日。尼玛说,最多的时候能有上万人。蜂拥而至的信徒在佛塔周围汇集成一个滚滚向前的河流,场面十分壮观。人们远道而来,不仅仅慕名它是世界著名的三大佛塔之一,更是被它代代相传的神玄加持力所吸引。传说佛塔中藏有弥底大师从印度带来的释迦牟尼舍利子,还有转塔具有治愈胃病的功能,但至少要转1000圈以上方才见效。我粗略算了一下,藏娘佛塔每圈大约208米,转上1000圈,则需一周时间。对匆匆过客,这并不容易做到。我们的司机师傅西龙,常年开车,患有胃疾,听说佛塔这般神奇,精神大振,决心利用我们的采访时间专心转塔。尼玛看我们兴致高涨,又说如果再能吃点佛塔后面土坎的土,效果更好。经他一讲,我才注意到人们在手心舔食的东西原来是土,还有人用饮料瓶子装了准备带走。取土的人多了,土坎已挖出大小不一的洞穴。这时,一个藏族中年男子敏捷地攀上土坎,从洞穴抓出大把的土,捏了一撮放在我手心,并伸出舌头示范给我看。我被他夸张的表情逗乐,用舌尖小心地舔了一下,没有特别的味道,却品出别样的感觉。我想,某些场景下,心理暗示还真管用。就藏娘佛塔的神异之谜,记得中央电视台《走遍中国》栏目还特地拍摄了短片,片中将此土送去化验,说是含有改善肠胃功能的若干种元素。

  按照藏传佛教习俗,我应该沿顺时针绕佛塔3圈。秋日的阳光播洒在佛塔还有转塔人身上,这座公元1030年就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千年古塔,融入了印度建筑的艺术特色。特别是它的地宫设计,使其成为有别于藏传佛塔的另类风格。那是建造在塔心底部的一个密室,安放着释迦牟尼的舍利子及诸多宝物。我当然找不到进入地宫的任何理由,只好想像它们被黑暗包裹住的琳琅满目。

  藏娘佛塔的主体结构如塔基、塔身、塔刹及建造细节,如塔的分层,柱的数字、宝瓶、伞盖、色彩等,无一不深蕴了藏传佛教的教义与意味。同时,那些镌刻在时光中的传说,更是为佛塔涂抹上了神性的光泽。听村民们讲,迎请佛塔的那一瞬,佛塔突然佛光四射,灼目的光芒照亮了山下流淌的通天河,河面如镜,又将佛影投射到河岸的崖壁上,至今清晰可见。为了考证这个传说,我和文扎黄昏时分特地走到河对岸,仰望崖壁仔细寻找,却一无所获。正在焦虑,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侣驾车停在我们面前,明白原委,立即携我们前往。果然,顺着他的指引,我们看到了遗留在高高崖壁上佛塔的缩影。我眼睛近视看不真切,只好借助相机镜头,它的真实存在令我惊讶。在藏地,神的传说总是那样不可思议。

  就说眼前这条通天河,其声名远播与神话小说《西游记》密切相关。孙悟空大战通天河的精妙想像,成为这条长江源头河段最吸引人的导游词。人们选择在入冬时朝拜藏娘佛塔,还会领受到通天河的另一奇观——当地藏族群众无论老幼,从河岸背来细沙,在冰面上堆出巨大的六字真言。此时天寒地冻,经过阳光照射的沙字很快与洁净宽大的冰面融为一体,沉寂无声的巨幅冰嘛呢铺满河面,从高空俯视蔚为壮观。遗憾的是,这样的场面我还没有缘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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