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8月21日 星期一


寻访旧西藏的贵族庄园

2015-01-14 16:24:10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2006年   作者:蔡伟

  发现并描绘西藏贵族和庄园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并非记者在短暂时间所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未来前往西藏旅行的你,也许能在某个过去的庄园

  发现并描绘西藏贵族和庄园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并非记者在短暂时间所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未来前往西藏旅行的你,也许能在某个过去的庄园发现一些值得回味的秘密。

  《西藏日报》第一任摄影记者陈宗烈先生告诉记者,上世纪50年代后半期,他经常骑马乘船,带着几天的糌粑和酥油,游历西藏各地的庄园和寺庙。50年代的西藏还没有土改,相当于内地秦汉时期的奴隶——封建庄园制还普遍存在。陈宗烈说,当时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年楚河两岸庄园遍地。而今天,记者驾车沿雅鲁藏布江、拉萨河和年楚河两岸行走,遍地村庄,似乎难辨与当年的区别。尤其在山南和年楚河两岸,田园和村落的富庶比山北更胜一筹。十世德木活佛的儿子旺久多吉先生说,过去一个大贵族或者寺院拥有的庄园通常可以达到上百甚至几百个,有些范围甚至遍及全藏。旺久多吉的父亲,十世德木活佛德木寺的庄园就从拉萨东部的林芝一直延续到接近西藏的八宿。

  记者的众多采访对象,或是旧西藏大贵族的后代,曾在庄园中度过自己的无忧童年;或曾在贵族庄园中借居生活、工作,亲眼见证了西藏贵族生活的最后余晖。这些贵族庄园曾无比繁华和奢侈,如果它们依然存在,也许如法国罗纳河两岸数百座古堡一样,将成为极具价值的历史活体。然而遗憾的是,上世纪50年代还曾存在的数千座大小贵族庄园,在半个世纪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迅速烟消云散了,绝大部分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记者的采访对象,比如陈宗烈先生等,曾目睹了诸如甲玛池康、拉加里和朗色林等庄园最后的时刻。而这些曾驰名全藏的庄园,如今除了残存的遗迹,只是在陈先生等人的摄影镜头下留下了最后的影像。

  听说记者想去寻访最后的贵族庄园,西藏文化厅前副厅长甲央劝说不要抱太大希望。甲央说,目前全西藏唯一保存完整的只有位于江孜的帕拉庄园。其余庄园,比如阿沛·阿旺晋美出生的甲玛池康已经全毁于改道的洪水,其余的绝大多数已经在“文革”中被拆除。许多过去著名的贵族庄园由于消失时间太久,消失得过于彻底,甚至今天连自治区文物局宣保处处长格桑顿珠都没有听说过。格桑顿珠说,除了帕拉庄园,曾经显赫的朗色林庄园和拉加里庄园都只剩下遗址。“在那里你基本上看不到太多,剩下的一点建筑也快要崩塌了。”格桑顿珠说,“我们准备对拉加里和朗色林庄园进行整修,但工程还没有全面开始。”

  驱车从唐古拉山口到那曲,从拉萨到日喀则和江孜,沿途藏族人的田园生活让人以为他们千百年来就如此甜美,并亘古不变地延续至今。然而整个西藏和这里的人民却经历了本世纪人类最剧烈和复杂的剧变。从那曲出来经罗马镇,这里曾经是罗马日瓦部落的领地。1956年初冬,陈宗烈前往那曲记者站时曾来到过这里,他曾在这里遇到一个当地牧民顿珠,顿珠的出生地就是“罗马日瓦”,不谙国事和世事。当时对于这些部落百姓来说,生活就是给大小头人上贡,交付酥油、实物或者现金,只知道自己是谁的属民。在旧贵族阶层和庄园同样消失的今日西藏,问及过去历史,人们的记忆已经和湮灭的庄园一样逐渐模糊。采访对象们,有的当年亲眼所见庄园内的残忍和无情,有的却充满感情地回忆某些开明贵族的仁慈。

  发现并描绘西藏贵族和庄园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并非记者在短暂时间所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未来前往西藏旅行的你,也许能在某个过去的庄园发现一些值得回味的秘密。

  帕拉庄园——一个贵族家庭的缩影

  当汽车从雄浑的雅鲁藏布江峡谷中驶出接近日喀则时,近乎沙漠化的雅鲁藏布江两岸绿色逐渐多起来。在藏语中日喀则意为“最好的庄园”,传统上属班禅的势力范围。远处扎什伦布寺的金顶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宗烈说,他上世纪50年代第一次到达日喀则时曾觉得这里景色荒芜,颇为失望。但随着道路折向西南,继续向白朗和江孜方向行驶时,公路两边的田地显得愈加开阔,日渐密集的村落仅从房屋大小和装饰来看,也远比日喀则附近显得富足。当远远路左看见白居寺山上的红色围墙和江孜宗山城堡时,马路右侧出现了帕拉庄园的石碑。这里是江孜江热乡的班久伦布村。西藏唯一保存完整的帕拉庄园就在这里。

  从帕拉庄园侧门进去,记者找到了庄园负责人白多。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藏族老头,从庄园三楼下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老式旧黄挎包。听说记者试图寻找庄园后人的来意,他显得有些不太情愿。来西藏前,从没有想到寻找旧贵族和他们后人是这样看似容易却非常困难。从西藏自治区统战部前部长顿珠多吉先生、西藏政协前副主席徐洪森先生和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新闻出版处庄劲松处长那里本来获得很多过去西藏上层人士的信息,但在实际联络中却一无所获。白多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语说:“我要接待参观,不能离开。我不在,领导会批评,他们批评很厉害!”

  6月18日上午9点,大门紧闭的帕拉庄园内没有一个游人。站在庄园主楼右侧摇摇欲坠的木制楼梯上,记者再三劝说白多帮助引见帕拉家的后人,昨天他已经告诉我们,帕拉家的后人就在江孜,据说是一位县政协委员。走走停停的白多最终把我们引到距庄园大门只有几十米的一个院子前,如果准确形容,这个院子比庄园附近其他漂亮的民居更显寒酸些。门前两边的墙上整整齐齐贴满牛粪,牛粪上所有手指印都朝一个方向,远看好像是刻意的装饰。牛粪是藏人心目中的宝贝,但是出现在一个贵族后裔的院墙上,总有奇怪的感觉。敲开大门,院里是几头安静吃草的牛,一条突然狂吠的大黑狗把随同前来的导游姑娘徐阳吓得不敢进门。这是一栋普通的两层藏式小楼,泥夯的外墙已经有点陈旧,木制门框上钉着的铁牌上写着“优秀养牛户”的字样。帕拉家族的后人之一罗布次仁就站在院子里,一脸憨厚的笑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罗布次仁与记者在照片上见过的旧贵族形象仍大相径庭。他身材中等,面色红黑,戴着一顶藏族人常见的旧毡帽,笑容满面,非常热情。

  沿狭窄摇晃的木梯上了二楼天井平台,罗布次仁的妻子端上甜茶。白多让我们看墙上的一个说明牌,这个类似旅游景点的说明牌上是对罗布次仁的简介。虽然是江孜县政协委员,但罗布次仁夫妇都不懂汉语,似乎这个用汉语写就的牌子能简化许多人的好奇心。白多此时似乎忘记了他的工作,连庄园年轻的导游格桑也来帮助翻译。出乎意料的是,罗布次仁的父亲虽然正是大贵族帕拉三兄弟中的老二扎西旺久,也是帕拉庄园的庄主,但他本人却从来都不是贵族。

  有高贵血统、又有着渊源历史的帕拉家族正是旧西藏仅有的5个第本家族之一。记者曾请教过中国臧学研究中心的次仁央宗女士,她说帕拉家族最显赫的经历是曾经出现过5个噶伦,家族的宅邸原来位于拉萨大昭寺附近八廓东街,而家族的庄园在全西藏超过上百处。罗布次仁的父亲是帕拉家族曾担任江孜宗本的帕拉·平措朗杰和大贵族夏扎家的女儿生的三个儿子之一。作为家长的平措朗杰的长子,土登沃丹曾经是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僧官。为了延续帕拉家族的血脉,但又不想因为兄弟分家而让家族财产分割,从源于第五世达赖喇嘛的贵族“贡桑孜”家族娶回了一个女子。然而罗布次仁的父亲帕拉·扎西旺久并不愿意与兄弟共同拥有一个妻子。次仁央宗说,为了安抚他,大哥土登沃丹就把帕拉·扎西旺久从拉萨送到家族在江孜的帕拉庄园。罗布次仁说,他的父亲正是在这里遇到了母亲拉珍。

  白多告诉我,帕拉家族原来的主庄园在江孜的江嘎村,1904年荣赫鹏率英国侵略军入侵江孜时,江嘎的主庄园全部被英国人焚毁。在庄园的阳台上就可以看见宗山的城堡,那里真是当年抗英的战场。上世纪30年代,扎西旺久从拉萨回到江孜,才在藏历火牛年(1937年)将主庄园从江嘎迁到班久伦布村。罗布次仁的母亲拉珍祖上便是从江嘎村搬来的农奴,拉珍本人是帕拉庄园的酿酒师。罗布次仁说,在父亲来到帕拉庄园之前,母亲曾和庄园的管家朗杰生了一个孩子。当帕拉·扎西旺久来到帕拉庄园后,他把前管家朗杰支到另一个庄园,并与拉珍开始了一种更轻松的生活。罗布次仁和他的姐姐、弟弟就是这段生活的结晶。次仁央宗说,在贵族社会,这种情形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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