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热贡唐卡:为了修行的艺术

2014-09-18 09:33:09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贴近去看唐卡,才真正能体会到它惊人的美丽。在热贡唐卡画师扎西当周家,一幅中等大小的《阿弥陀佛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端坐在正中间,面容慈悲安宁,八大菩萨分列两边,姿态各异,环绕四周的是一组组的楼台殿宇、鲜花、祥云和僧人。

        贴近去看唐卡,才真正能体会到它惊人的美丽。在热贡唐卡画师扎西当周家,一幅中等大小的《阿弥陀佛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端坐在正中间,面容慈悲安宁,八大菩萨分列两边,姿态各异,环绕四周的是一组组的楼台殿宇、鲜花、祥云和僧人。单看每一个部分就已经丰富得目不暇接了。更仔细看,阿弥陀佛的袈裟华丽得让人惊叹,上半身红底部分是用两种深浅的金粉画出的似祥云又像菊花瓣的大簇主图和规则菱形的花边,以行云流水的线条画出衣带飘逸,偶尔露出的衬里画成了粉色,细节一丝不苟。下半身远看是浅金色的底和深金色的花边,可近看是浅金色和深金色的海螺状花纹密密麻麻组成。可想而知,这一幅唐卡要倾注画师多少的心血和时间,不由得对画师的宗教情感生出一种肃穆的崇敬之心。

  唐卡的土壤

  三江源之行出发前,听说我们有去看唐卡的行程,来自青海的僧人就告诉我,唐卡本是寺庙和藏传佛教信众的宗教物品,图案都来自于经文,画师必须懂经文,现在它成了一种工艺品,太商业化了,很多人只是临摹,并不清楚内容和含义,要想看到真正的唐卡,还得去寺庙里寻访,而要懂得唐卡,先要理解画唐卡和膜拜唐卡之人的宗教感情。他推荐我们首先去拜访同仁县吾屯上寺的僧人更登达吉。更登达吉是中国工美大师,他的唐卡手艺学自父亲,中国工美大师夏吾才郎,而夏吾才郎年轻时也是僧人,还跟着张大千在敦煌临摹过壁画,把敦煌的风格融入到唐卡中。
  
  从同仁县城去吾屯上寺的路上,车辆不多,阳光透过树枝投射在地上的斑斑点点增加了道路的静谧,可司机告诉我,往年这时候来吾屯上寺、吾屯下寺和周边村庄请唐卡的人很多,热贡唐卡其实指的就是吾屯的唐卡。吾屯唐卡的起源可以从隆务峡谷谷伦曲志《达哇卡其雪扎》中找到线索:“吾屯人的祖先智尖措、赛松、贡保多杰兄弟三人到尼泊尔拜著名绘画艺术大师为师,系统学习佛画绘画技巧,最终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们学成返藏后,在许多地方绘制佛画,卫藏佛画师的美名响彻藏域内外。其中赛松的儿子来到热贡的吾屯地区定居,他们传袭下来的藏传佛画艺术也就是热贡艺术的开端。”
  
  吾屯上寺就在路边上,面积不大,可金色塔顶隔着院墙就透出一种佛国的庄严来。进寺庙的大门,里面是宽敞的空地,一道围墙把大殿与空地隔开,僧人们的住宅就沿着内围墙建在空地上。更登达吉的僧舍有三层楼,外面的楼梯直接通到二楼佛堂。佛堂很宽敞,正中间供奉着三尊佛像,两侧墙上挂满了他和徒弟们画的唐卡,下面的柜子里摆着更登达吉的各种奖杯和证书。更登达吉告诉我,日常的念经修行不用去寺庙大殿,而是在自己的这座佛堂里。从佛堂外的楼梯走上三层,豁然开朗,这一层做成了通体玻璃的房间,当作客厅兼工作室,窗外是吾屯上寺的大殿近在咫尺。
  
  更登达吉个子很高,仪表堂堂,17岁时刚好赶上寺庙可以重新接收僧人,就在隆务寺出了家。他告诉我,出家的决定是自己做的,虽然他是独生子,可家族传承并不像汉族人看得那么重要,佛教修行是留功德,其他的事情不用考虑。而且热贡地区本来就有传统,要把家里最漂亮、最聪明的男孩送到寺庙当僧人,这是家庭的福报。更登达吉的父亲夏吾才郎是7岁时出家,1958年“大跃进”才根据当时的政策还俗务农。即使现在,这个风俗也没改变,下吾屯村的唐卡画师扎西当周告诉我,他弟弟的两个孩子,一个7岁,一个11岁,都已经送到寺庙当僧人了。

  出家人的生活单一而有规律,每天早课和晚课都要学经文。更登达吉说,吾屯上寺80%的僧人都画唐卡,经文也就跟唐卡有关,讲观音菩萨的故事,拿的是什么法器,身体是怎样的,面部是怎样的,护法是什么。“我们不是乱画的,形象都从经文里来,风格可以创新,可是表现、法器和动作都是有规定的。学过经文和没学过经文画出来的唐卡完全不一样。学过经文的人,画面形象更清楚,不理解经文,唐卡的根基就乱了。尼泊尔就是一个例子,它本来是释迦牟尼的故乡,可现在它的唐卡乱了套,一来是工艺很粗,二来尼泊尔是印度教,理解不了佛教的东西,一个法器画错了,后面临摹的人也跟着错,整个就不对了。”更登达吉说。
  
  在未被当作工艺品广为流传前,唐卡是藏传佛教寺庙和信众供奉的宗教物品。更登达吉告诉我,即便是“文革”时期,唐卡的供奉和绘画也没中断。“住在山上村里的信众,晚上七八点钟天黑收工后从家里出发,10点多钟到我家订购唐卡,然后吃个饭再往回走,等于说为了唐卡,他们这一晚是不怎么睡觉的。那时候没有电话,什么时候完工事先说好,到了那一天,他们再这样晚上来取一回。”更登达吉说,他当时还不到10岁,可还能清楚记得父亲画唐卡的情形,“上吾屯村有三个生产队,我爸爸就在那里种地,中午休息和晚上的时候画唐卡。白天上色,晚上没有电,看不见颜色,就勾金线,因为金线本身是亮的。画的时候就把蜡烛插在一个圆箍里用手指夹着,端着装金线的碗,另一只拿着笔。”

  漫长的学艺

  更登达吉7岁就开始随父亲学习画唐卡,虽然那还是在“文革”期间,学唐卡和画唐卡都不能是公开的行为,可他说,学唐卡都要从七八岁开始的,年龄大了,手也硬了,学不好。从前的寺庙就像艺术学院,小男孩送到寺庙就要跟着师傅学经文和画画,长大后根据各人的选择,可以还俗回家。更登达吉的父亲夏吾才郎就是7岁时在吾屯上寺出家,跟着自幼出家的伯父索南丹巴学画。
  
  画唐卡,讲究心静、手稳和眼睛准,这些都需要多年的苦练。更登达吉说他从7岁学画开始,夏天每天要画12个小时,其他季节每天也要画10小时左右。“真正专注起来,就觉得时间非常短,不够用,太阳怎么下山都不知道。旁边有人说话,我虽然听得到,但是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有时候突然有人打个喷嚏,我都会吓一跳把毛笔扔掉。”
  
  十几年时间,从一个顽皮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僧人画匠,除了唐卡技术的精进,更登达吉说,他还体会到画唐卡跟修行是异曲同工的,因为修行主要是心要静在一个地方,这个画唐卡也能达到。“现在我在寺里面,社会上的事务很繁忙,开会多,来拜访的人多,就会觉得很烦,可是只要拿起笔,心就变得很轻松很安静,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画唐卡的技术如一种世外武功,是一套独特的绘画训练体系。不用纸和铅笔,而是找一块木板,上面刷一层墨汁,再刷上一层清漆。经过这样的处理,板子变得很滑,用油再涂一遍,再往上打灰。练习时候就用一根很细的小棍子当笔在灰上画。这个方式练就的是绝技。更登达吉说,真正画唐卡时候,用的是打磨后的棉布,表面非常滑,就算是现在中央美院的学生来画,下笔也难把握。而学画唐卡的人是从小就在这样的板子上练手稳的。
  
  更登达吉说,等到终于可以在棉布上作画了,依旧是漫长的学艺过程。先在棉布上学习的是给上色,这一步要练习三四年,然后学过渡和染色,练习六七年后,可以开始勾线。勾线也要分步骤,先练勾金线,因为金色重、遮盖力强,如果手不稳也是看不出来的,等到手稳了,再练习勾其他线条。勾线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必须要一遍完工,重复画,颜色就会不同,能从画面上看出来瑕疵。如果是画脸部,更是马虎不得,断下来勾第二笔,就会显得很没精神。
  
  更登达吉的学艺之路比普通画匠更苛刻。他来自一个画匠世家,曾祖父、祖父都是当地有名的画匠,父亲夏吾才郎19岁随张大千到敦煌临摹壁画,30岁时又去尼泊尔和印度游历,把多年学习的绘画技法和构图融入到自己的唐卡创作中,是藏族历史上第一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自从更登达吉开始学画,父亲就把画唐卡之外的心血都倾注在培养独生子上了。“我父亲对我要求特别严格,每天都要画十几个小时,中午吃完饭我想找朋友去村旁的小河里玩一会儿,他就拿着棍子来赶我。那时候我已经20多岁了,非常难受,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更登达吉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在练习画画上,可是父亲给他设计的学习进度却很慢。“我7岁学画,20多岁才被允许勾线条。刚开始父亲怎么都不满意,有一次勾仙女的纱巾,他勾了一半吃饭去了,我就悄悄去勾了一下,他回来发现了,哼了一下不满意。别人画十轮金刚,让我勾上面的十轮,我用了一小时就画完了,线画得很细,大家都满意,只有我父亲什么都不说。”
  
  更登达吉说他现在才理解父亲多年的苛刻和吝啬赞美的苦心。他三十出头时候,隆务寺的文殊殿找他父亲定制一幅“极乐净土”的唐卡。更登达吉说,样品是“文革”前的一位僧人画的,当时画了两年多,光人物就有300多人,仙女的眼睛都是点进去的,非常精致。“样品拿来之后,父亲一个星期也没画,我就提出来想画这个底稿。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因为里面的人物太多了。我只能从主佛到人物再到周围的建筑,一个一个研究,然后画了8天的底稿。这幅唐卡高两米、宽一米五,画里的每一个人物表情不一样,动作也不一样。父亲看了才流露出满意来,算是真正出师了。”
  
  更登达吉是第一批热贡艺术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继承了父亲的绘画风格,还形成了自己的理论。“打底稿时候一定要把骨头画好,骨头画不好动作怎么样都不会协调。还要研究神态,鼻子闻到香味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不仔细想,光练习技术,那画出来是呆板的。”更登达吉说,他家唐卡还有一个鲜明特点,就是颜色又薄又淡,完全迥异于以金色多不多,鲜艳不鲜艳来评判的市场标准。这个风格来自夏吾才郎跟着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的经历。“张大千勾线条,我父亲跟师兄们上色,他学了很多敷色技巧,也看到敦煌壁画是用一种和谐的色彩来表现整体感觉的。所以他的唐卡不是扎眼、犀利的颜色,而是很温和,突出唐卡画面本身的宁静和庄严。”

  细节之美

  唐卡多来自于佛经的内容,释迦牟尼主尊或本生故事,其次是菩萨,常见的有《千手观音》、《十一面观音》、《四臂观音》、《文殊菩萨》,菩萨以下,度母、护法和财神也是常见的题材。更登达吉告诉我,虽然从远处看总体,题材是恒定的,好像没什么差别,可是唐卡还要从近处看,看丰富的细节,细节越多,越细致,就需要更多的心血和工夫。他自己准备收藏的唐卡,从打底稿到完成需要五六年的时间。
  
  在吾屯下村的画师扎西当周家里,我们见到了绘唐卡的过程。扎西当周的唐卡手艺最早跟父亲学,后来又跟着姑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西合道专门学习细节处理。同吾屯上庄和吾屯下庄的许多男子一样,他早年也曾出家当过僧人,对佛经很熟悉。扎西当周告诉我,唐卡题材《大威德金刚》就是一块试金石,因为画面上的法器非常多,他画的时候要一边画一边念《大威德心咒》才不会错,如果是没有学过佛经的,这个题材是没办法画出来的。
  
  扎西当周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是《释迦牟尼与十八罗汉》,释迦牟尼佛万丈金光地坐在正中间,金光的外侧是鲜花和宝器的环绕,十八罗汉对称环绕着释迦牟尼,每一个的动作、衣服、表情,周边环境都不一样,仔细看每一个部分,都是一幅小作品。这幅宽一米六、高一米一的作品扎西当周画了几年时间,曾拿到上海展览过。“这幅唐卡我画起来非常费劲,让我再画一次都很难了,所以我是要自己留着的。但是有人找了我几次想收藏,开价到70万元,当时家里盖房子,我才转给了他。”扎西当周说。
  
  徒弟们中水平最高的是扎西当周的弟弟,他坐在床上,用一支笔尖比铅笔还要纤细的毛笔蘸着金粉水,在一幅唐卡上画飘带上的花纹。这种花纹是菊花瓣形状的,每一瓣比芝麻还小些,他却要画得形似而均匀。唐卡立在他面前,棉布又非常滑,画得这样精细,需要多年的手上功夫。扎西当周说,当地有一句俗语翻译成汉语的大意就是,家里所有东西不听话,笔也要听话。
  
  奥妙不止于笔法,扎西当周告诉我,弟弟碗里的金粉水也很讲究。拉萨的很多唐卡用的是尼泊尔金,那个太粗了,热贡的唐卡用的是南京的金箔。金箔也分两种,一种的含量为98%,颜色比较浓;一种的含量为74%,颜色比较淡;浓淡两种金相配合,画出唐卡的深浅和明暗来。调金也是一项技术活。扎西当周说,调金之前要剪干净指甲,然后用手在盆里搅,要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调试的程度也全凭经验,如果太浓,笔画不开,也显不出金色的光亮,如果太稀,金色就会同底色混合起来,串色,弄脏画面。

  上色和勾线结束后,就是开相的环节,要给佛像画眉眼,这是唐卡绘画中最重要的一步。扎西当周告诉我,开相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专门挑一个吉祥的日子,太阳升出来,早饭吃完,打扫干净一点,再开始画。佛祖的慈悲、护法的威严全靠眉眼来表现,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上功夫和画师本人对佛理解的结晶。扎西当周的佛有两种风格:一种是作品《四臂观音》里那样的祖传画风,眉眼细长,给人内心宁静的感觉;一种是像他画的莲花生大师那样的现代风格,看起来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脸。
  
  扎西当周的儿子尕臧才让从青海民族大学毕业后现在也跟着父亲画唐卡,跟吾屯村的男子一样,画唐卡是从小就学的童子功,后来去大学读书,主要学的是藏传佛教的理论。他的佛像风格又与父亲不同,眼里透着锐气,似笑非笑,他告诉我,也许是因为自己还年轻的缘故,他理解的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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