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9月21日 星期四


从青海到西藏:沿线的寺与僧

2014-09-16 09:38:15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早在汉唐时期,青海境内就有佛教传播,但主要是汉传佛教,仅有的10座佛教寺院有7座位于和汉族文化联系密切的河湟流域(指黄河上游、湟水流域、大通河流域,古称“三河间”),而玉树地区的大日如来佛堂本身就是以唐代文成公主为代表的汉文化向吐蕃传播的结果。

  早在汉唐时期,青海境内就有佛教传播,但主要是汉传佛教,仅有的10座佛教寺院有7座位于和汉族文化联系密切的河湟流域(指黄河上游、湟水流域、大通河流域,古称“三河间”),而玉树地区的大日如来佛堂本身就是以唐代文成公主为代表的汉文化向吐蕃传播的结果。这个时期,青海佛教文化的传播处于萌芽状态,不但寺院的数量少,而且分布分散。 
  
  宋代,虽然在河湟流域存在着唃嘶啰(意为佛子)政权,但在大部分地区和大多数时间,青海各地仍处于分散状态。在佛教从青海东部的丹斗寺再次传入西藏后,开始了佛教在西藏的后弘期,产生了具有藏族文化特色的藏传佛教,并开始向外传播。 
  
  玉树是距离西藏最近的地区,历史上这一地区和西藏北部的藏族部落合称79部落,清朝时才被划分为青海办事大臣管辖。因为靠近藏传佛教文化核心区这种地理上的优势,玉树地区成为藏传佛教向青海传播的首批地域,且较多的是更有历史传承的古老派别。宋代青海创建的36座藏传佛教寺院中,玉树地区的称多县、囊谦县、玉树县就有29座,占到80%,从创建寺院的教派看,噶举派、萨迦派、宁玛派已经形成主要教派,在青海均有传播。 
  
  由于藏传佛教寺院有极强的传承,在宋代,青海的藏传佛教寺院数量虽然不多,但在玉树、囊谦、称多形成了一个分布密集区,在化隆县则形成了另一个密集区。这两个中心区形成的背景并不相同,化隆中心区的形成在于其历史上佛教文化的积淀,而玉树中心区的形成在于其优越的区位优势。 
  
  元代仍然存在这两个中心区,但在玉树、囊谦、称多县的邻近地区杂多、曲麻莱、班玛县均有了藏传佛教寺院分布,这是藏传佛教文化从中心区向外扩散传播的结果。最终在清代,河湟地区的空间格局基本定型并延续至今。

  塔尔寺:袈裟下的生活
 
  从西宁出发探访三江源沿线藏传佛教寺院,塔尔寺是起点。 
  
  听说塔尔寺最美的景象是晨曦初露和日暮黄昏,于是,在6月底一个天光未明的清晨,我们从西宁驱车直奔湟中县鲁沙尔镇,半小时后,即使身着长衣长裤依然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已置身于薄雾中的塔尔寺:寺院顺着莲花山一沟两面坡的山势铺陈开去,白森森错落纷繁,犹如自山体开凿出的巨型浮雕,有着无数的小而深邃的窗洞,像蜂房一样。按教义规定,黄教的经堂和塔要刷成白色,佛堂要刷成红色,方形的窗框四周和大门洞凹入部分也都涂以浓黑色,给人一种深邃神秘感。 
  
  出售门票的工作间房门深锁,三三两两身着藏袍、手摇转经筒或捻动佛珠的信众走过我身边,穿过广场。转经筒和佛珠是藏地最常见的法器,虔诚的信徒几乎从不离身。藏族人相信,转动一圈转经筒或捻动一圈佛珠,等于将所有经文全部诵念一遍,能积累功德,所以他们习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摇动转经筒、捻动佛珠、念诵六字真言的生活。 
  
  偶尔会有一两个如我一般身着户外服,带着好奇探寻眼神的游客点缀在信徒之间,然后被上香的人流裹挟而入塔尔寺。8点前,塔尔寺不属于某条旅游线路中的景点,而是专属于藏传佛教信徒的。 
  
  在进入主建筑群前,最夺人眼目的是横亘在广场上等距离安放的八个一样大小的佛塔,据说这叫如来八塔,在此后我一路寻访到过的藏传佛教寺院里,这是不可或缺的标志性景致。幼时出家当喇嘛,青年时前往印度学佛后又还俗的青海人扎西彭措是我们三江源之行的导游,对于藏传佛教中的各种掌故都能娓娓道来。据他说,佛经记载,释迦牟尼得道成佛后,四处传教。一个名叫须达的居士十分敬信释迦牟尼,拜见时说:“您经常到各国巡游,我不能常见到您,请您送我一点纪念之物吧!”释迦牟尼便把自己的指甲和头发送给了他。须达于是建塔以供养,这便是佛教史上的第一座佛塔。释迦牟尼圆寂后,遗体火化,弟子将其骨灰分成八份,分别封入八座佛塔中,以纪念他一生的八大功德。 
  
  但很多慕名而来塔尔寺的人最想看的是聚莲塔。塔尔寺是为纪念宗教改革家、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而建,《西宁府新志》对明朝初建的塔尔寺有这样的描述:“在郡西南四十里,一名佛山,经纳峡之北也。喇嘛有红教、黄教之分,此为黄教祖亭。倡黄教者名宗喀巴,产时胞衣埋此地,上生菩提树一株。往在塞外。明万历二十四年,议大修边榨,创筑新垣,周其南入塞内矣。有银塔一,殿瓦皆流金,宏敞壮丽,兹寺为特,又有飞泉,前山奇秀,若罘罳焉(古代的一种屏风,设在门外)。” 
  
  宗喀巴大师姓麦,为卫藏十八大姓之一,名罗桑扎巴。宗喀是他家乡的地名,是藏区三高地之一,被称为三水地带,即湟水、洮水流入黄河的这一地区的名称,东起白塔寺(今刘家峡水库)、炳灵寺,西接尕麦(今青海湖、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等地)。由于他是格鲁派的开山祖师,人们为了尊称他,不直呼其名,而以他的家乡地名宗喀称之。 
  
  宗喀巴大师3岁入佛门,17岁赴西藏深造,29岁受比丘戒。他遍访名师,精通显密,吸取噶当、萨迦、噶举以及宁玛等各派之长,尤其是噶当派的教法,加上他自己深入验证,从而形成自己完整的以实践与修证为纲领的显密并重的佛学体系。宗喀巴大师立教开宗的当时,藏地佛教已经现出普遍的腐败,一些上层僧人不仅直接参与政治、经济权力角逐,而且借宗教之名欺骗信众。宗喀巴大师极力主张僧侣应遵从严格的戒律。
 
 
  当年,宗喀巴大师离家学法。6年过去,母亲思念儿子,托人捎去自己的一缕白发,希望儿子能回来见上一面。宗喀巴大师为了佛教事业决意不返,他用鼻血绘了一幅自画像和一幅狮子吼佛像给母亲,在信中写道:“若能在我出生地点用10万狮子吼佛像和菩提树为胎藏,修建一座佛塔,就如同与我见面一样。”1379年,其母与众信徒按他意愿,用石片砌成一座聚莲塔,这便是塔尔寺最早的建筑。众信徒后来又在塔的周围修建了佛殿,逐渐扩展为寺院。据说,宗喀巴大师母亲剪断脐带的滴血处,后来长出一棵白色的菩提树,枝繁叶茂,生出十万片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显示出一尊狮子吼佛像。后来,这株菩提树被宗喀巴大师的母亲封入聚莲塔中,修建起大金瓦殿。大金瓦殿因此是塔尔寺最神圣之处,每天都有许多信众在这里磕长头敬拜。神奇的是,在聚莲塔所在的大金瓦殿外面,之后又长出一棵菩提树。相传,这是从大殿里聚莲塔内的那棵菩提树的根茎蔓延长成的。在有阳光的时候,有佛缘的人会在菩提树的叶片上看到狮子吼佛像。 
  
  我无缘得见狮子吼佛像,倒是见到了塔尔寺僧人上早课和做布施的场景。 
  
  早上6点,大小喇嘛们在大经堂后门穿梭来往,忙碌而严肃。循着嘤嘤的诵经声,我从后门进入香火盛大的大经堂,跳动闪烁的长明灯前,身着红氆氇的僧人们,不管是苍茫老僧还是稚拙孩童,一律盘膝,每两排相背而坐,把全殿的每个角落都密密麻麻地占满。最先是由翁则率领诵经,在休息的间断中,每人把木碗捧在手里,等值日的喇嘛端着大铜壶进来,按次在每人木碗里倒满一碗茶。 
  
  经幢一条条从顶部垂下,上面遥遥有小的回廊和倾斜的天窗,阳光落不到地面,只能斜射到经幢并透过经幢,落在高处的雕梁和壁画上。披着红色氆氇斗篷的铁棒喇嘛守候在大殿中心一侧,间或进入喇嘛座中逡巡,他们管理着全寺喇嘛的生活规则与维持纪律,随身携带的一根铁质包有金银花纹的巨棒是他们权威的标记。 
  
  气氛瞬间就凝重起来,让人不由自主时刻提醒自己藏传佛教的相关礼仪。我跟随着上香的藏族信众们穿过诵经的僧人,在宗喀巴大师佛像前供上长明灯,然后顺时针方向回到大殿门口,在大经堂靠近后门位置见到了久美次诚。虽然只是候在那里,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铁棒喇嘛的一举一动,保持着随时启动的姿势,他几步之遥处,摆放着五六个红色塑料桶。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去诵经?他说,现在是早课时间,之后会有布施。施主是师兄家的亲戚,他的任务是负责布施中酸奶的发放。 
  
  在藏地,寺院在藏族人的生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在藏族地区实行“政教合一”社会制度的时代,有规定生有两个以上男丁的家庭都必须送一个到寺院出家,一般的家庭也十分愿意将孩子送到寺院,在信奉佛教的藏族人看来,家里若有一人服务于宗教,家庭成员不但受人尊敬,也能得到菩萨更多的祝福。而在当时,生活贫困也使他们将寺院作为一个寻找衣食的处所。 
  
  修炼成大德高僧,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被送入寺院的孩子多在6~8岁,他们要先在寺院里度过一段长短不等的时间:学习经书,参加法事。五六年后,“见习”的孩子们有了自己独立的思考能力和判断力,才被正式要求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寺院,还是回到俗世生活中去。如果孩子们愿意将此生献给佛祖,他们会剃度和受戒,成为一名真正的僧侣。 
  
  诵经是僧侣的主要工作,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用来研读、修习那些浩如烟海的经书、佛卷,从中悟道。在完成了基础课程的学习后,会根据个人意愿和师父的安排进入专科学习。藏传佛教理论分为显宗、密宗、闻思、藏医、时轮等几大部分,但是,大多数小寺院没有这么细致的划分,僧侣们不过从事一些日常佛教事务。 
  
  久美次诚汉话说得很好,他是循化县文都藏族乡人,那里是十世班禅大师的故乡。久美次诚15岁进文都大寺,在五明学院学藏文以及佛法,他的师父以前和他同村,所以对他很好。藏传佛教的寺院大多对入学僧员没有学历年龄的规定,但在入寺前,每个新僧先得由亲属朋友或同乡觅定一位已经在寺资历较久的喇嘛为介绍师,即所谓卡太格根。这位介绍师须负无限责任。久美次诚师父的朋友是塔尔寺一个学识高深的活佛,在这位活佛介绍下,久美次诚才得以进入塔尔寺。至今,他在塔尔寺学习了7年,已经学完5部大论。 
  
  “每天清晨日出的时候,听到错钦(全寺性的大雄宝殿)的信号,喇嘛们就得携带自己的木碗与糌粑,光着脚去上早殿。早殿并无钟点,大致总在天明时便开始。并且这上殿的信号亦不一致,例如哲蚌是由人叫喊,用的是摩该,即女音;色拉亦由人叫喊,用的是仆该,即男音;而噶丹则是鸣鼓。这场早殿除了念经,并兼早餐,一般说,是一日间唯一的全寺性大集合。”久美次诚轻声解释,凡上错钦殿时,每人都须披一件深红氆氇的大氅,在5年以上的前辈,还多一顶黄色的鸡冠花形的高帽,以资识别。入寺5年以上的僧人,已无须应差,可先入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大殿里,除堪布、翁则(寺院中对于诵经一事极为重视,类似于教务长)等高等执事,及高级的特殊僧员有坐垫外,普通僧人只能很拥挤地排坐在一条薄薄的氆氇长毡上。 
  
  木碗是每个僧人随身必备的要件,等油茶喝够了,便把自携的糌粑倾入茶内,以一手捏之,使成粉团,这便是他们的早餐。那些端铜壶的值日们,即由新资格的普通僧人轮流充任。 
  
  大殿后门附近是厨房,用来熬茶及煮稀饭的铜锅,大致有10米直径、五六米的深度。 
  
  突然间,诵经声停了,大殿一片寂静。首先,是抱着一个个大铜壶鱼贯而入的年资尚幼、年龄甚至不到10岁的僧人,为坐殿的僧人们倒出一碗碗酥油茶,完毕后,他们又飞奔回去,到厨房换了盛着稀饭的木桶抱出来,在大殿中密排坐着的喇嘛前面,挨次一瓢瓢地用铜勺,将稀饭盛入每个喇嘛的木碗里,这稀饭是用米、酥油、牛羊肉、干果等熬成。无论对倒茶分饭者还是对接受供养者,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食物的分发和享用,因此,一切都是快节奏但又克制的。
  
  这时,就听不知什么方向的一声威严的喝令,久美次诚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冲到那些塑料桶面前,开始指挥大小值日僧人分发酸奶。酥油茶、干稀饭、酸奶,久美次诚说,这算是一次大布施了。布施并不是天天能有的,一般来说,早殿完毕后,僧众们便回到各自所属的康村继续上课念经。 
  
  做完布施已是早上8点,正是塔尔寺收拾起内在隐秘的一面,开始以宗教圣地一成不变的神态接纳游客的时间。站在大经堂外,看着即将被尘世喧嚣包围的大金瓦殿,久美次诚说:“文都大寺其实挺好的,比这里安静。”我问他:获得拉然巴格西(藏传佛教格西中级别最高的学衔,也是藏传佛教显宗中最高的学位)称号是不是很多僧人的梦想?他的回答显现出佛教徒的哲思:“有的人学得快,学得明白,有的人学得慢,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智慧,学习不是为了名,重要的是学习的程序,和在这个过程中学到的知识。”

  夏琼寺:环境与寺院建筑
 
  夏琼寺是我们从西宁去往同仁路上的一个意外之喜。 
  
  大雨时停时下,被雨水浸润过久的山路泥泞不堪。夏琼寺的地理位置十分独特,左倚尕吾山,右靠多尔福山,后托八宝山,东、西、北三面峰峦重叠,南面如刀劈斧削,陡峭万仞。从南向北远望,寺院恰于大鹏右肩。夏琼为藏语,意即大鹏。在昌都文化中,大鹏是一种圣鸟。 
  
  越野车走的并不是一边依山另一边挨着悬崖的盘山公路,而是沿着山脊一路爬升,左右两边开阔的视野里是壮美辽阔被深深浅浅绿色覆盖的高原,我无法想象这纵横的高原曾是地中海,不能想象它辽阔的海面曾迎来过多少美丽的海上黄昏? 
  
  夏琼寺是一个类似童话一样仙境般的存在。车在山顶停好的那刻,雨住风止,寺在白色的云雾氤氲和彩虹缭绕中若隐若现。因为知晓夏琼寺的游客比较少,这里反而比塔尔寺多了几分世外古刹的清幽。
 
 
  夏琼寺的创建者为噶当派名僧曲结顿珠仁钦,1359年宗喀巴3岁时,从噶玛乳必多杰受近事戒,即拜顿珠仁钦学习藏文,7岁时出家,正式入夏琼寺学经,直到1372年秋16岁入藏,在夏琼寺学经9年,初通佛学。后来宗喀巴创立了格鲁派,因此,人们称夏琼寺为格鲁派之源。历史上,夏琼寺以戒律严格,多出名僧闻名于藏区,而宗喀巴的宗教改革在辟邪说,扬教义之外,尤其着力于恭守戒律,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幼时在夏琼寺的耳濡目染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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