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澜沧江三日溯源记

2014-09-12 10:08:38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荒原上旅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在没有机械力的年代,众多探险家翻越不同的山口,选择不同的渡口,蹚过不同的河段,从不同方向在荒原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印迹。


  司机和车

  在荒原上旅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在没有机械力的年代,众多探险家翻越不同的山口,选择不同的渡口,蹚过不同的河段,从不同方向在荒原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印迹。如此多各怀梦想和决断力的队伍,却呈现出一个基本相同的画面:崇山峻岭间,由马匹、牦牛或者骆驼组成的长队逶迤前行。每匹牲畜的背上都捆着塞满糌粑、酥油、茶叶、帐篷的驮包,鼻子上串着鱼叉似的棍子,系在前一头的鞍上,如果谁跟不上队伍,它的鼻子就会痛得难受。

  牲畜是穿越荒原时最重要的消耗品。它们背负给养,为高海拔上精疲力竭的旅行者代步,风暴来临时,它们的身体可以作为暂时的避风之地。因为过于劳累,被重负磨破的背上生出脓疮,被寒流冻毙在河中……每个旅行队要走出荒原,总会留下不少牲畜的尸体。所以,古时候的统治者规定荒原沿途有部落必须提供“乌拉”,为官方的使团补充旅行途中损耗的马匹和牦牛。这也是为什么法国探险家吕推在玉树丢失两匹马后,会在暴怒下做出愚蠢的决定——冒险去临近村庄偷马,因此触怒藏民,最后丢掉了性命。
  
  而在牛马牲畜的长队前面,总有一个面色黝黑,身着长袍的当地人,决定着队伍前进的方向和行走节奏。他们是向导,是旅行者在荒原中唯一可依靠的同伴。看似千篇一律的草甸和山脉中,隐藏着只有少数当地人才了解的行路规则。比如一条漫长曲折的河道,哪个部分是可以涉水的浅滩;连绵的山脉横在眼前时,哪个山口更适合翻越;荒原从地到天连成一片,走哪个部分才能路过藏人的牧场,可以稍做休息,补充给养。湘西王陈渠珍曾在这方面给后人留下一个惨痛的教训。1911年10月,他带领115人的队伍,从武昌起义后蔓延到西藏的政治乱局中逃离,想穿越通天河上游的高地回到内地。这片流域在玉树草原的西部,地极辽阔,寒而乏草,所以人烟稀少。路上因为喇嘛向导不堪士兵的虐打,中途逃跑,陈渠珍的队伍只能在荒原中胡乱前行。为了能在高处眺望前路,他和部队一直沿高原顶部行走,结果一路都没碰到什么人家,只能靠偶尔打到一点猎物补充食物。实际上,9月以后的三江源已是冬季,当地人多下到河谷避寒。如果有一个向导带着他们沿河谷往下走,就可以路过一些藏人的牧场,不致陷入绝境。最后,陈渠珍的队伍用了200多天才走出荒原,活下来的只剩11人。
  
  而被西方誉为“女英雄”的法国探险家大卫·妮尔能突破层层禁区,创造出遍游藏地的传奇,也离不开身边一直不离不弃的义子庸登喇嘛。荒野行路中的严寒、孤独和危险,侵蚀人体力的同时,也消解人的斗志和勇气。即便像大卫·妮尔这样的奇女子也免不了被它打败。在一个月色凄凉、万籁俱寂的夜里,大卫·妮尔到达了西藏边界的竹卡山口。庸登喇嘛去远处的河里汲水煮茶,很久都没有回来。大卫·妮尔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火光之外的荒野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些忧郁而凄凉的想法主宰了她。她后来书中记录了自己最脆弱的时刻:“我回想起前几次的探险活动,回想起自己忍受过的疲劳、冒险和死亡游荡于我身旁的时期。等待我的未来又将是这一切或者还是更糟……其结果将会如何呢?我是否会获得胜利、到达拉萨并嘲笑那些把西藏封闭起来的人呢?我是否会在途中受阻或永远地遭到挫败呢?是否会葬身一个深渊、死于一名土匪的子弹下,在一棵大树下或一个山洞中如同森林中的野兽一般被夺去生命呢?谁又能知道这一切,我还敢梦想什么呢?”是庸登喇嘛的及时回来驱散了她对前路悲观的想法。当忠实的同伴突然从黑暗的荒野中出现时,妮尔觉得,“他神奇般地被月亮照耀着,这使我想到了许多人,觉得他们完全同其名字的含义一样是一尊山神”。这些前人的经验和教训,都充分说明了,要进入荒原,一群皮实耐劳、可以源源不断提供动力的牲畜和一个忠诚得力的向导是必不可少的。即便现代的旅游者有了机械力的帮忙,进入荒原的危险和磨难要大大低于从前,但有一个好司机和一辆好车仍然是最重要的行路法则。
  
  依照这条法则来审视我的澜沧江溯源之行,开局看起来是很不错的。我有一辆丰田4500,这种号称陆地巡洋舰的车,比普通越野车的个头大一号,据说是荒原上行路最神气的装备,单看外表就给人无所不能的安全感。司机是一个满脸胡楂儿、高大壮实、说话粗声粗气的西北汉子,不仅外形跟想象中的荒野非常契合,而且熟知当地的风土人情。从玉树去澜沧江源头所在的杂多县时,每经过一个路标,他都能讲出一个趣闻。汽车穿过巴塘草原进入山区时要经过一个险要的急弯,当地人称之为老虎嘴。司机说,有一个叫阿迦的当地人买了辆新车,过这个山口时,先小心翼翼地按一声喇叭,再下车绕个大弯去看看对面有没有车来,等一切弄妥回到车上准备过山口时,对面的车已经过来了。就这么反反复复,阿迦一上午都没能过得去老虎嘴。进杂多县城要过一个新安装的红绿灯口,司机又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阿迦闯了红灯,被警察抓住,问他为什么闯红灯,他看着高高架在水泥柱上的红绿灯说:红灯在那么高的地方,我怎么能撞上呢?
  
  就像新疆民间故事里的阿凡提与巴依地主,阿迦是三江源地区民间故事的一个主角,他闹的笑话反映着游牧民族与现代交通之间的距离。司机在讲这些故事时,充满了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我也因此对自己的行程颇有信心——有了动力强劲的交通工具,和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司机,我已经获得了荒原上的自由,想去哪里都没有问题。

  源头在哪里?

  玉树去杂多的路上,一条铁红色的河时断时续地出现在道路右边。这条河叫扎曲,藏语意为“从山岩中流出的河”,河水一路冲刷着山岩中的红色砂石,浓稠得似乎快要凝固。扎曲是公认的澜沧江上游。我们的溯源之路就要沿着这条河,一直深入杂多县的群山中。但正源到底在哪里,到达它要多长时间,我们在去之前听到了至少三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澜沧江的源头在杂多县莫云乡,到乡里之后,找乡民租一匹马,骑马往里走一天,就能到达源头扎南曲。这是距离最短的一条路线,也是外国探险家在进入这个区域时,藏族向导通常愿意带他们去的地方。第二种说法则认为源头在杂多县扎青乡,这条路线一直延伸到荒原的深处,到底有多远,很多当地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里的荒凉,让人感觉意志都没有了。有一年一群科考队的人租了牛马进去,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到源头。回到县城,看到西红柿都流眼泪”。但杂多县的藏族人却坚持澜沧江源头并不是藏在深山,而是在青海通往西藏境内的一条古道旁边,名叫扎西切瓦,现在扎青乡昂那村界内。那是19世纪初,五世达赖从四川康区经青海去拉萨的路上,经过昂那村时,受到了当时驻扎在那里的格吉部落热情接待,保护他安全通过。五世达赖在休息时看见路边的湿地下喷出水源,便钦定这里为澜沧江的源头,因此,藏族人认为这里才是澜沧江河神居住的地方。当地牧民家的牲畜得了病,只需赶着牛羊绕扎西切瓦三圈或者七圈,病自然而然会治愈。
  
  各种相差甚远的说法,既代表着这条河流所包含的丰富内涵,也代表着这片区域水流状况的错综复杂。从探源角度看,澜沧江是三江源地区三条河流中难度最大的。据说扎曲分支点尕纳松多的上游地区,共有400条大小支流,长江黄河都无法与之相比。我国对于长江、黄河的探源从汉唐时代就已经有意识地开始进行,但对澜沧江探源活动的记录仅始于近代。
  
  历史上,这条河流多次挫败了中外探险家想要寻找它源头的努力。20世纪初,法国探险家吕推和李默德到达杂多县扎青乡的扎西拉武寺时,就曾萌生去探源扎曲的想法。李默德在回忆录中写道:“如果我们能追溯这条河流的尽头,就能解决湄公河(澜沧江在下游的名字)源头问题,从而确定湄公河北边的界线。”但他们到的时候是夏天,扎曲的水深而且急,河岸有许多陡峭的岩石,不规则的山脊和纵横交错的山谷,让探险队既无法渡河也不能沿河岸前行。后来李默德在书中写到他们不得不放弃探源澜沧江的想法:“除非在冬天河水结冰,不然在扎西拉吾寺是没有路能通过扎曲的。”
  
  民国初年,学者周希武作为甘肃勘界大员周务学的随员,几乎走遍了澜沧江和通天河的中下游一带,并以现代测量学的方法绘制了我国第一张玉树地区简图。在他根据这次经历写成的《玉树调查记》中,提到扎曲有南北两个源头,南源为杂那云,北源名杂朵云。两条水东流到扎西拉武寺的西边汇合,汇合地名叫尕拉松多。这是我国首次以汉字记录了澜沧江源头和以下支流的情况。周希武所提到的南源和北源,就是扎曲上游的两大支流:扎阿曲和扎那曲。而现代探源者关于澜沧江源头的分歧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1994年9月,英国探险家米歇尔·佩塞尔从玉树出发进杂多县,在当地人引领下,来到扎曲南源——莫云乡的扎那曲,将这里确定为澜沧江的源头。同年,中科院的副研究员周长进也对这个扎曲的分界点进行科考,并在莫云乡碰到了英国同行米歇尔,但他得出的结论却大相径庭。周长进认为,扎青乡的扎阿曲,在河流长度、流量等各项指标上都超过了扎那曲,从而认定澜沧江的源头应该在北支,源自北边果宗木查山中的一条支流。但这个结论又遭到另一个科学家的质疑。中科院遥感应用研究所的研究员刘少创4次徒步澜沧江,他的考察结果认为,澜沧江之源确实在扎曲北支,但不是源自果宗木查,而是与果宗木查遥遥相望的另一座山——吉富山。山中支流谷涌曲长度超过其他所有支流,即便在枯水期仍长流不懈,因此,这里才是澜沧江的正源。
  
  旅行者愿意追随哪一种说法,就代表他选择了什么样的溯源路线。我想走的是最远那一条。我并没有能力从科学角度判断哪条路线通向的是正源或者更接近正源,只是觉得如果想认识一个陌生的地方,走更长的路比更短的路总要好一些,正如一句藏族谚语所说:“走得不够远就达不到目标。”即便多出的距离,很可能就是一座山接着一座山,一片荒滩连着一片荒滩的单调重复。但如果荒原最主要的地貌就是单调,那我就去体会它的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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