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从玉树进藏的几条道路

2014-09-10 09:37:28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陈晓

通天河从西北向东南,横穿玉树,在境内留下了若干个渡口。每个渡口都是以一条不同的道路为前提,从这些渡口就可以派生出多达三条通往拉萨的道路。作为玉树和西藏紧密联系的证明,其中一些道路至今仍然存在。

  
  结古:贸易之城

  傍晚时分,一轮圆月升到格萨尔王广场背后的山巅上。广场上的格萨尔铜像跨着坐骑江葛佩布,一手持红面斩魔剑,一手擎特制风马旗,旗杆远看与山顶同高,好像将圆月挑在杆尖。铜像斜对面的广场空地上,跳锅庄的人们一圈一圈跳个不停,最富热情和最合韵律的是一些身形发福的中年男人,他们脸上带着俏皮的沉醉,手臂大开大合,胖胖的腰部和臀部却只是恰到好处地顿挫摇摆。这是2014年夏天的结古镇——玉树州首府的主要所在地。7月的绿草覆盖了包围城市的群山,无论从城市中的哪个角落望去,都能在白色围墙的缺角、屋檐和屋檐的空隙、城市格局的开合处,看见大大小小的绿色山体。它们就像一大片青翠又巍峨的背景,衬得这个城市既神秘威武,又妩媚秀美。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片群山和格萨尔王铜像。不过那次的印象却截然不同。2009年玉树地震,我搭乘一辆运送救灾物资的飞机来到这里。当飞机快降落在镇外几十公里的巴塘机场时,或许是地震给大气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除,飞机摇晃得特别厉害。透过舷窗,我看到飞机已经降入一片山谷,青灰色的崖壁像摩天的钢板,又直又硬地耸立着。飞机的两翼犹如一只醉酒蜻蜓的翅膀,大幅度左右倾斜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刮到崖壁上。在结古镇上,格萨尔王铜像是震后少有还保持完整的建筑,蒙着一身黄色烟尘,竖立在镇的入口处。不过它护卫的城镇已几乎尽数倒塌,镇上尽是残垣断壁,黄色烟尘从山谷一直弥漫到结古河边。居民们都搬去郊外最大的一块空地跑马场。当时4月,这里仍是冬天,山脊灰黄。密密麻麻的救灾帐篷间,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的藏獒。一到晚上,漫山遍野的狗叫声响彻荒原。总之,那时的玉树,给人的印象与20世纪初的探险家们来这里看到的情况没多大进步。李默德在《西藏与西藏人》一书中如此记录1894年的结空多(今天的结古镇):仅有一大片平顶房子,抹以泥浆,酷似已被遗弃的石灰窟。狭窄的街道边的小广场上,几只干瘦暴躁又肮脏的狗陪着几个孤僻的老人。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抓着身上的虱子。

  虽然历史上结古镇给外来者留下的印象算不上光鲜,但不妨碍它曾是藏区最重要的贸易中心之一。这里最著名的交易品种是羊毛。俄罗斯的探险家们曾经评价玉树周围拥有中亚最好的高山草场,是声名远扬的羊毛产地。在20世纪初,仅玉树往南运到川边打箭炉(康定)的羊毛就有150万斤。一袋60~80磅重的羊毛价格是12~15卢比,到打箭炉完税后,还可以卖到20卢比一袋,贸易商每趟艰苦的行程都是获利丰厚的买卖。而对生产羊毛的高山游牧民族来说,茶叶是他们在苦寒之地生活的必需品。于是每年有大量贩茶的内地商人到此地,再带走最优质的羊毛。历史上,川西雅州每年要发出9万驮茶叶至结古,然后由结古发5万驮至西藏拉萨,4万驮至青海省南部各蒙藏族聚居地区销售。而山西商人则将这里的羊毛销往西宁和甘肃,从那里再销往北方港口天津。四川商人将羊毛带到打箭炉,然后经重庆和汉口的码头,运到上海。

  在羊毛和茶叶这两类大宗交易商品的集聚效应下,结古在100多年前就形成了一个国际性市场。拉萨的布匹、兽皮、鹿角、麝香、藏药,俄罗斯的火枪,甘肃的铜器和细面条,四川的茶叶和丝绸,云南的糖,以及来自印度的干果和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都可以在这个狭小寒碜的集镇上看到。同样商品在结古的卖价比在打箭炉更便宜。打箭炉的货物主要来自上海,长距离运费让货物成本很高。结古物价更便宜则是因为那些来自中藏的茶商,他们在来路上不愿意空着驮包,但必须在结古卖掉所有货物才能装载茶叶。货币最能表现这里贸易的广博和发达程度。19世纪,结古通行的货币不是黄金白银,而是卢比。市场上还流通一种特殊的币值——将一块货币掰成几块,当作1/4或1/2卢比。这是结古商人们为了应付生意中找零的问题独创出的币值,这样的货币碎片只在结古通行。

  英国领事台克满曾如此记录自己1918年在结空多的贸易见闻:“镇子广场一间满是浓烟的大房子里,挤满了中国内地商人。我发现五六个商人坐在箱子和凳子上嘈杂地交谈着。他们来自山西,在打箭炉有自己的店铺,来这里用棉花、茶、醋、白兰地、烟草、瓷器、铜器,交换藏族人的皮草、牦牛、羊皮、麝香、金沙、鹿角、大黄和羊毛。他们相当满意自己的买卖。‘我们卖的这些东西都很便宜,虽然确实不怎么值钱。’他们一边说,一边向我们展示商品之一的陶器。这些陶器的质量并不好,但对缺乏制陶工艺的藏族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东西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所以会对我们的商品特别满意。我们独来独往,也没有竞争对手,做买卖时可以自己定价,生意做得非常好。尽管有时候流氓土匪会来打劫,我们还得从他们手里赎回商品,但我们的生意终究是不错的。’”

  震后5年,结古在各地的援建下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有宽阔街道、市民广场、歌舞剧院,入夜后霓虹灯影划破夜空的现代城市。在小镇广场上站着讨价还价的边民贸易已沉入历史,但传统集市买卖的种种细节,还留在这个看起来已经现代化的亮丽躯体里。格萨尔王像对面的街心花园,每天总聚着一堆堆窃窃私语的男人,每堆人群的中心,都有一个像珠宝人体展台的货郎,脖子、手腕上披挂着各种各样的念珠、项链,一边和围观的人们讨价还价,一边用陶醉的表情摩挲着身上的首饰。拉布寺宾馆后的一条内街里,藏式衣物、酥油、闪亮的黄铜餐具,热热闹闹摆在一长条货架和地摊上。最看不够的是街角卖肉的大铺子。据说藏族人喜欢吃带血的牛肉,肉铺门口的大铁桶里就煮着灌好的血肠,一咕噜一咕噜卷曲着挂在铁桶两边,散发出热烘烘有血腥气的牛肉味。案板边都有高大的肉架,大半条新鲜的牦牛挂在上面。买主都提着大编织袋,挑中哪条,屠夫就操起长柄斧头砍成大块,铺子里到处是斧头撞击牛骨叮叮当当的声音。肉架后,黄澄澄的酥油盛在硕大的牛胃里,天花板上的细绳挂着风干的牦牛肉片,像经幡一样随着斧头敲击牛骨的声浪微微颤动。

  玉树和西藏的联系

  结古在贸易上的重要性,来自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它位于青、藏、川三地交界处,通天河、黄河、澜沧江曾都在这里集结,再各奔东西。在沿河流为行路指向的时代,游牧于更偏远荒原的藏区人民,还有从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客商、探险家们,沿着三条大河的若干支流,赶往结古——藏语就是“货物集散的地方”。但对旅行者来说,结古因贸易而来的丰富馈赠并不容易获得,因为这里曾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1894年,法国探险家吕推和李默德想从那曲入藏受阻后,穿过澜沧江上游流域来到结古,希望在当地补充一点给养继续前往西宁时,当地居民毫不犹豫地拒绝提供他们想要的货物。吕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9匹马和一点食物,但这点可怜的补给很快又丢失了。他们离开结古镇不久,就被路边村庄的村民偷走两匹马。憋了一肚子气的吕推决定以牙还牙,派人去偷村民的马,这种愚蠢的行为直接导致和藏族人的枪战冲突。虽然探险队无心恋战,且打且退,但藏族人一直没有放弃追击。枪战持续了3个多小时,穿着黄色皮毛外套、在山路上停下来还击的吕推成了非常醒目的目标,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腹。临死前吕推断断续续地说:“事业失败了,这是出发的好天气啊!”“是的,”李默德后来回忆同伴死在他怀里的经历,“此时的天空清澈蔚蓝,但吕推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了,他的头和手越来越冷,比路边的石头还冷。”

  这是一个探险家在玉树曾经的政治乱局下的悲剧。当吕推和李默德来到这里时,正值西藏亚东正式开关,坚守了一个多世纪的西藏大门被英国入侵者打开,因此藏地对所有涉足这个区域的欧洲人都有强烈的敌意。对这种敌意的根源,李默德有清醒的认识:“欧洲人以冲击‘西藏领土不可侵犯’的神圣原则的方式,开创了难堪的先例。因此西藏不仅禁止向欧洲人流通资金,还禁止欧洲人踏足主要的城镇农村和整个西藏领地。在禁足之地欧洲人不可以和当地人维系人际交流。当地人还认为欧洲人居心叵测,会播撒动荡和叛乱的种子。为了消除我们事先安插间谍计划的一切可能,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除了尽快离开就没有其他的权利可言。”

  因西藏领土被入侵而衍生的敌意和死亡阴影,在玉树也挥之不去。玉树历来与西藏有着密切联系——它是青藏高原的中枢。藏区从北到南,分成三大区域:安多、康巴和卫藏。玉树虽然属于康巴地区,但实际上是三大地区的中心,扼守着西上卫藏、东下康区、北上安多的通衢要道。吐蕃统一藏区后,在吐蕃的军事设置中,玉树被列为以贝嘉德十二部为主力的中勇部。贝嘉德是吐蕃的大贵族,系吐蕃政府中枢“三论一尚”议会中的成员。由这么重要的人员坐镇玉树,其地理形势对吐蕃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1914年,四川和甘肃争夺玉树。为了解决这一争端,学者周希武专赴玉树,写成《玉树调查记》一书,书中特别强调了玉树地区的战略地位:“玉树不保,势将北扰蒙古,祸必中于湟中,东煽果洛,患且及于洮岷……今国家纵不能图藏,岂可坐令玉树为之资也。”“倘兵屯既列,亭障相联,道路无虞,来往玉树者渐多,然后以兵保商,以商兴屯,以屯足食,而瘠陲可化为沃壤,玉树之植基既固,即可联络川边,以为制藏之计。”

  对大多数矢志要到达西藏拉萨的人来说,虽然这里既不舒适,也不安全,但却是有最多可能性到达拉萨的地方。通天河从西北向东南,横穿玉树,在境内留下了若干个渡口,这意味着从玉树开始,有通向拉萨的许多条道路。

  从玉树到拉萨的道路,到底有多少条?这是个难以确证的问题,曾经还因此在探险界有过一段公案。著名的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曾向穿越藏地的前辈——法国传教士古伯察提出挑战:认为古伯察仅仅讲到渡过了通天河后就到了拉萨,遗漏了某些地理事实。实际上,往拉萨的道路应该沿着通天河沿岸前进约320公里,一直到达该河在唐古拉山的发源地。

  但帕拉迪乌斯神父在《中国的道路图》中为古伯察做了辩解:“普尔热瓦尔斯基讲到了拉萨道,但这位俄国旅行家因为仅拥有300个卢布的盘缠,不敢再向前进了,未能真正接近该城。否则,到达拉萨的大批旅行队人员可能会告诉他,不存在唯一的一条拉萨道,而是有通向拉萨的很多条道路。由吕推先生根据汉文文献绘制的地图、由德维利亚寄去的图志、由切格马列夫和马斯本斯译成俄文的图志、班智达做的解释等等,都向我们指出了通天河的许多渡口(至少有五个之多),每个渡口都是以一条不同的道路为前提,从这些渡口就可以派生出多达三条通往拉萨的道路。这些路线中有许多都在到达圣城之前,在不同程度上相会合了。因此,世人完全没有权力指责古伯察神父遗漏了某种地理事实,只是通往拉萨的道路有很多,因此大家难以肯定他走的路线。”作为玉树和西藏紧密联系的证明,其中一些道路至今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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