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三江源之夏:宁静,危险和美丽

2014-09-09 09:44:05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陈晓

2014年7月的一天上午,我跟着IBE(影像生物多样性调查)的两位野生动植物摄影师,爬上了澜沧江源头附近的一座小山。这是一座普通的山峰,在三江源的阔大平原上,有无数座这样不知名的山峰——从河滩地边开始,以优美柔软的曲线缓缓隆起,在接近山顶的部分突然坚硬地冒出一堆堆寸草不生的石峰。


  荒原之静

  2014年7月的一天上午,我跟着IBE(影像生物多样性调查)的两位野生动植物摄影师,爬上了澜沧江源头附近的一座小山。这是一座普通的山峰,在三江源的阔大平原上,有无数座这样不知名的山峰——从河滩地边开始,以优美柔软的曲线缓缓隆起,在接近山顶的部分突然坚硬地冒出一堆堆寸草不生的石峰。石头在风霜雨雪的经年捶打下,一块一块剥落到山坡上,再在滚动中相互磨砺,被岩羊和其他高山动物的利蹄踏成更细小的碎石,像流水一样从山坡上一泻千里。摄影师要在这样的流石滩上做生物多样性快速调查,希望在这片看起来寸草不生的地方,找到一些罕见或者新鲜的动植物种。当他们各自在碎石间攀爬找寻时,我坐在山间的一块石头上,努力做出也有所发现的样子,四下打量着。

  高处是观看荒原最好的地方,这里所有最有权势的生物都喜欢在高处巡视自己的领地。处于食物链顶端的雪豹就常常在这样的巨石上,一动不动地俯瞰山下,灰白色的皮毛像一道剪影,和山石融为一体。猛禽也常常把高处的巨石作为自己歇脚和观察猎物的地方。对远道而来的人,站上高处也是最不能忘怀的体验。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曾经这样写出荒原观景指南:“必须在一万三千至一万四千英尺的高度上爬行或坐在那里,经常是在云层中,有时甚至在云层之上。四面八方展现出遥远的、广阔无边的地平线,放眼远望,真是百看不厌……巨大的兀鹰或者是胡兀鹫,抖动着翅膀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响声,徐缓地在头顶上盘旋而过,使人不由自主地目送这矫健有力的大鸟飞去。忽而传来了雪鸡的洪亮叫声或者是岩鹨的动听歌唱。从附近的山崖上,不时滚下块块岩石轰隆隆地掉进深涧。忽而万籁俱寂,仿佛群山之中没有一个生物……忽然又飘来一朵白云,带来一股潮气,或者撒下一片雪糁,或者刮起一阵短暂的风搅雪……有多少次我一个人坐在那高山之巅是多么幸福啊!有多少次我羡慕这时从我身边飞过的兀鹰,它能飞得更高,能看到更为壮观的景色……在这样的时刻,人会变得更完美,仿佛一登上高空,人就会完全摆
脱自己那些渺小的意念和欲望。我可以说,没有登上过高处的人,就领略不了大自然的雄伟和壮丽……”

  我登上的这块石头是在接近山顶的陡峭坡壁上,像流石滩中突兀翘起的一根拇指。从这里看出去,左边是阳光下的原野,山脉横陈其上,连绵起伏,7月的绿色寸草柔和了山脊。分枝状的河流从原野中流过,它们是澜沧江的一部分,从几百公里外的山谷冻土层破土而出,形成谷涌向西南奔流,一路吸纳沿途分支,到这里时已经称得上是一条真正的河流。我们的营地就在河滩上,从高处看下去,一长排白色帐篷、大大小小十几辆车都静默成微小的物体,原以为硕大的营地和河滩上的一块石头、碎石间的一株龙胆没什么区别。头顶上,一只大鵟趁着上午从河谷中升腾的热气流,盘旋着缓缓往无垠高处攀升。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都势大力沉,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有一只鸟从高处俯冲掠食,在我的眼前划出一道快速的阴影,可甚至没有激起一点涟漪,周遭又恢复了沉静。

  绝对的、无边无际的、无法撼动的沉静!就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河流,吞没了所有进入它的物体。

  荒原之险

  这就是荒原——世界上硕果仅存的几个人类可以到达,但荒野依然战胜了人类的地方。对“荒原”最常见的解释是荒凉的原野,渺无人烟——这确实是三江源很重要的一部分。青藏高原四面被蔚然挺立的最高山脉环抱,形成了一个地球上独一无二、面积巨大、不规整的梯形。三江源就位于这个地球最高的地质断块北部,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高海拔让这里保留了无数的雪峰和冰川,蓄养的水源孕育了三条大河的源头——长江水量的25%、黄河水量的49%、澜沧江水量的15%都来自这一地区。但高海拔也让这里气候严寒,一年有八个月都是地面呈黄褐色的冬季。因为空气稀薄,人在行走时心肺都要遭受严峻的挑战。高地的气流充沛善变,使得这里的天气一日多变,常有雷暴和风雪。大部分地方土地贫瘠,生长季很短,燃料和饲料都很缺乏。

  因此这里人烟稀少。三江源最西边的唐古拉乡,一个村庄的管辖地有几千平方公里,一户人家最近的邻居就可能在千里之外。尤其黄河源头附近到柴达木盆地,是连绵的无人区,茫茫草场和沼泽中,只有山峦在稀薄草皮的覆盖下呈现出大同小异的曲线,草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太阳的金光。由于天晴时能见度可以超过160公里,加上没有道路或建筑物当坐标,甚至一棵树都没有,旅行者行路时很难判断距离远近。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曾这么感叹:“道路!在那片土地上,只有野牦牛、野驴和羚羊踏出来的道路。事实上,路得自己走出来。”他在试图穿越这片荒原去西藏时,与外界失联了3个月。中国的当地驻军表示不可能去寻找他们,因为“从青海去西藏虽有交通路线,但与其说是路线,不如说是方向更为准确。每个方向都无人居住,荒草遍野,只有蒙古人和唐古特人携带帐篷之类从一处迁至另一处在该地区游牧。在这一带行路,除了砂石、荒野,再就是高山、大河,每天所到之处,既无大路,又无小径”。

  古时候的旅行者就像荒原上的河流,在山峦和原野间曲折盘桓,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荒原之路。他们把三江源的荒原看作是要到达更远的目的地所必经的巨大炼狱。1870年2月,一场强烈的雪暴和随后的低温严寒,使一支从拉萨出发的探险队的1000头运货牲畜悉数死亡,300名强壮的队员只有50人最后活了下来。1911年,湘西王陈渠珍的队伍用了200多天才走出这片荒原,100多人的队伍最后只剩11人……

  总之,如果说危险就是探险家帽翎上的勋章,那三江源算得上最耀眼的一枚。美籍奥地利探险家约瑟夫·洛克结束了黄河源附近的阿尼玛卿山旅行后,他读到了美国《国家地理》刊登的另一位植物学家威尔逊·波普诺南美之行的文章,不禁做了一番对比,颇为自豪地表示:“我觉得波普诺的旅行更像是外出野餐,根本算不上是探险或者考察。他背着旅行包,从铁路的一端走到安第斯旅店,接着是整个下午的步行,然后抵达高速公路旁的一处树林子,这种旅行根本算不上是跋涉,和我在这边的旅行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

  荒原之美

  但仍然有无数人想沉入这里。历史上,探险家和科学家前仆后继地来到三江源区域。普尔热瓦尔斯基四次从不同的方向探索过这里的荒原;死于玉树的法国探险家吕推,出发前在日记中预见了路途中将要遭遇的艰险和苦难后,写道:“我们将永不会忘记这些苦难。”美国野生动物学家乔治·夏勒博士是少有的得到允许进入藏地做研究的外国野生动物学者,他将自己的调查从这片区域开始。我在穿行三江源的途中,见到了各式各样常年痴迷于滞留此地的探险者、地理学家、越野车穿越高手。

  他们所追寻的是荒原的另一种解释:没有被人类活动广泛地影响和改变,因此还保持着野性和原始的地方。因为偏僻的区位和进入的危险,三江源的一部分荒原至今仍是人迹罕至的超净区。它让人记起一些人类已经失去的乐园,比如100年前的美国大平原。夏勒博士说他想在藏北高原架起一座记忆之桥来连接今昔——“野生动物固守着这片无垠的草原,大部分地区从未有过家畜的身影。现在已没有人目睹过养满牛羊之前的美国西部了,那些没有围栏的野牛群和没被耕种过的自然草原。”

  人类记录自己穿越这里所遭受的痛苦,不过是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万物承受的万分之一。但长年的、巨大的痛苦,却让三江源的荒原保持了少见的健康和丰富物种,这是人类花费高额资金培育、看起来林木茂盛的城市森林根本无法比拟的。纷至沓来的雪、雨、露,倾泻的阳光、弥漫的隐形蒸汽、层出不穷的云、呼号浩荡的风,各种天气再加上动植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大自然之功是如此细致、绵密,自然之美与生命之美如此深刻地交织在一起。大地为矿石晶体覆盖,晶体上披着苔藓、地衣,低处散布着绿草繁花,叶叶相叠,不断变幻着色彩和形态。蔚蓝的苍穹像朵钟形巨花一般笼罩着万物,其上则另有星辰俯瞰着星辰。即便那些残破的灰色山冈和憔悴的地沟,看起来荒芜不毛,其实是“微物之神”的天堂。若是俯身仔细观察地表,就会发现其中覆盖着数不尽的微小植物。它们的花叶很小,所以在几百米的距离外就看不出明显的色彩。但就算是这个季节最普遍最微小的黄花,也没有一朵的形状完全一样。它们看起来不像是生长在干燥崎岖的风化砾石中,反倒像是一群充满生气、见证大自然之爱的过客。

  这些也就是我们想追寻的。2014年7月,我们在三江源最温和美丽的季节来到这里,从南北两条穿越路线,试图贴近荒原之美。夏天是这块土地最生机盎然的季节,我们经过了巴彦喀拉山脚下,看到了中亚最好的草场一年中最浓烈的美景,还探访了在外观上依然保持沉静和荒凉的三大河源。当然,一路上也尝到了荒原独有的雷暴风雨,但每次遭遇,都让我们离这片荒原深不可测的美更近了一点点。

  在澜沧江源头坐上山间悬石这一刻也是如此。左边的原野还阳光灿烂,右边天空已经有一大团雨云像大军压境一样,黑压压赶过来,估计离山顶只有不到半个小时路程,摄影师发出了下撤的指令。风雨欲来的短暂时间里,我学着像一只动物一样,在浩荡天风中挺直身体,伸长脖子,感受着荒原高处难以言说的辽阔和沉默,以及其间万物生长和死亡的声响。

  这块岩石的不远处,躺着一只洁白完整的岩羊头颅,修长的角在梢头有一个优美的弯曲,如果放在都市的客厅里,是一个完美的装饰品。但它的眼窝处还残留着血肉,表明它刚从一场捕食的追逐中失败,成为流石滩上的头骨。美国人类学家洛伦·艾斯利曾说:“你手里拿的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衰落的王国,一个在时间上永远无法回归的独特对象。”在这具还淌着黄水的岩羊头颅边引用这句话,或许有点故弄玄虚,其实我想表达的是,看到如此新鲜而且美丽的死亡,让人难忘。

  岩羊头颅边的碎石缝隙里,有淡紫色的翠菊、开着黄花的委陵菜、整片白瓣红心的点地梅,紫红色的拟漏斗菜从石壁上蓬大的绿色根系中探出头,在风中微微颤动。为了避免成为岩羊、鼠兔的猎物,银莲花和满身是刺的鬼箭锦鸡儿交叉生长在一起。微小的植物在无遮无掩的高山上努力但谨慎地生长着,庞大的根系钻过干燥的碎石和坚硬的冻土层,以获取水分和热量,它们让荒原隐含了一种细密深刻的生命力。甚至就是那看起来毫无美感和情感的流石滩,如果放平身体躺在上面,也能听到棱角丛生的碎石下,汩汩的水流声一刻都不停息。(感谢记者王玄、实习生黄思莹对本组文章的帮助)
  

上一篇:探访世界现存最完整的格萨尔灵塔寺院
下一篇:从玉树进藏的几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