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飞驰在山崖上的尼巴少年

2014-12-22 14:21:10   来源:《中国西藏》2014年第6期   作者:文/白玛娜珍 图/爱新觉罗·蔚然

他是勉唐派尊巴喇嘛次夏的徒弟,著名的唐卡画师,在拉萨开创有新勉唐派耶木唐卡产业园,多年来无偿收下很多前来拜师的孤儿和残疾青少年……听到他的声音, 我欣喜得连声答道:“雅姆雅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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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妈妈的病情,群培低下了头。

  处在狭长山谷中的尼巴村,东南面山腰上有一块半悬空的岩石,那就是全村的“信号石”,只有那里才有手机信号。在“信号石”上,我拨通了唐卡画师赤列的电话。电波在重叠的大山的缝隙中,穿过天边的晚霞,远远地送来赤列啦宏亮的问候:“雅姆!”

  他是勉唐派尊巴喇嘛次夏的徒弟,著名的唐卡画师,在拉萨开创有新勉唐派耶木唐卡产业园,多年来无偿收下很多前来拜师的孤儿和残疾青少年……听到他的声音, 我欣喜得连声答道:“雅姆雅姆!”

  悬在半山腰的“信号石”,不愧为是尼巴村的希望之石啊!村里个别有手机的村民,要想向外拨通一次电话,也只有爬到那大山之上的“ 信号石”,以各种姿势举着手机找寻信号、呼叫远方,尼巴村才不至于被世界遗忘。我们也一样,这天的电话,关系到尼巴少年桑吉群培的命运,他是否能实现梦想,走出大山, 去拉萨学习唐卡绘画……

  尼巴村处在一条弯曲狭长又陡峭的山谷坡地,有22 户人家,居住很分散。往高处走就是陡峭的山崖与茂密的原始森林,村委会便坐落在尼巴村的最高处,有五户村民就在紧邻村委会的坡上,其余农户都分散住居在村委会以下的峡谷坡地。来尼巴村的第四天,我们沿着弯弯曲曲、满是乱石沙砾的山路向谷底走去,计划先到村里随处走走。

  尼巴村真美。一片片核桃古树枝繁叶茂,在峡谷两旁绵延伸展,一条湍急的河,带着远山雪的气息,奔流不息。河里奇石耸立,河畔山花遍野以及甘凉的空气,一层层如画的梯田——尼巴村在太阳的怀抱中,仿佛远离尘世,弥漫着一种独有的安详和沉静。

  有两位背草的妇女远远地走了过来,对我们笑着说道:“雅姆”。其中一个妇女,看上去四十多岁,脸色黑里泛青透着病容。

  “雅姆,”我望着那个满脸病容的妇女怔怔地说,心里有些莫名地痛。“我叫白玛娜珍, 是西藏文联驻村工作组的, 您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那位妇女害羞地半遮着脸说:“我叫次吉卓玛, 去我家喝茶吧,我家就在那里。”

  顺着她指的方向, 我看到不远处的梯田边上,有一处不大的泥巴屋。打开家门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见到陌生人, 她转身从屋里的窗户跳下去跑了。“她是我的女儿,是哑巴,怕见陌生人……”次吉卓玛不好意思地说着,请我们进屋。昏暗的小屋里,一位老奶奶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旁。

  “这是我母亲,她眼睛差不多瞎了,耳朵也聋了,有八十多岁了。”次吉卓玛说话时,我又愣住了,老人披散着白发,赤着双脚,穿着破烂的藏袍。而次吉卓玛的家,泥巴和藤条糊起来的墙,不足三十平米。屋里除了三张藏式矮床外,真可谓家徒四壁。

  “您家里就你们母女三人吗?”我掩饰着内心的惊诧,端起次吉卓玛倒给我的清茶问道。“还有一儿子,桑吉群培,他在地里干活。”次吉卓玛笑着望着我说。

  临行前,次吉卓玛扶起她的老母亲和我们一起来到屋外。老人一面点头道:“雅姆”,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我呆呆地望着银光笼罩中老奶奶慈祥的形象,望着她贫困却没有一丝暗影的面庞,我想,假如她没有患眼疾,她的眼睛一定和她的女儿、孙女一样清澈明亮。我把一盒午餐肉和一袋白糖送给老奶奶,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次吉卓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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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唐卡师傅赤列在布达拉宫前合影。

  回来后,无论提水、劈柴或仰望漫天的繁星,我和蔚然总是想:难道没有一点办法帮助次吉卓玛一家吗?思虑再三后,我想到一位朋友,他是昌都卫生局局长绍晶。

  记得次吉卓玛脸色晦暗的对我说过自己的胃和胆区很疼,常常夜里感到窒息,如果她倒下去了,那个家连生存都会成问题。绍晶局长听到我来自尼巴村“信号石”上的电话后,马上答应安排八宿县医院派医生来尼巴村出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桑吉群培。他扶着母亲从山披上走下来,次吉卓玛仍习惯性地用一只手遮着半个脸,桑吉群培腼腆地低着头。“真是一个英俊少年!”我和蔚然在偷看了一眼后悄悄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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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培的妈妈在收青稞。

  县里来的医生在我们村委会前的露天场地上支起桌子,给陆续前来的村民免费诊断并无偿发药,聚在村委会门前热闹得像似在过节。我和蔚然悄悄观察着陪母亲就诊、拿药的桑吉群培,蔚然赞叹地说:“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少年!”

  经过西医和藏医医生轮番看过,我们得知次吉卓玛的胆囊、胃和肝都得去县医院好好检查,身体有些贫血,需要营养和休息。听闻这些消息,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也感到茫然无助。在尼巴村里,一年四季基本吃不上肉食,山里耕地少到人均不足半亩,蔬菜没地方种,一日三餐除了糌粑和少许荞麦面食,没有其它营养可言。更为严重的是,这里不通车,正常健康的人骑马走三天才能到乡政府,乡政府距离县城还有几十公里,病人怎么能走得到县里去治病啊?此外,还没有一分钱用来就医。这是尼巴村村民普遍的生活状况。虽然眼前,他们笑容灿烂,但那与他们的物质生活无关,是来自传统信仰对心灵和精神的支撑。

  县里来的医生答应收次吉卓玛住院治疗,但次吉卓玛说,要等青稞收完、种上了荞麦才有时间去。

  七月,骄阳似乎燃烧着青稞金黄的光焰,蔚然和我一早就赶往次吉卓玛家的农田里帮她收青稞。

  次吉卓玛家有三亩地,就在离村委会不远的那几块窄小的梯田里。我们走到时,桑吉群培和他的母亲次吉卓玛已经拔完了差不多两亩地的青稞。汗水夹杂着地里的泥渍,从次吉卓玛额头上淌下来。尽管她已经很是疲惫,但看到我们还是微笑着与我们打招呼,一面盘坐在地里捆扎儿子切完了穗的青稞秸。

  “你身体好些吗?”我学着帮她扎捆青稞秸,蔚然已在地里拔起青稞了。四棱的青稞,胡须似的麦芒一根根尖利如长针,不小心就会扎破脸,刺破手,可蔚然把手套扔在一边,飞快地埋头拔着,比这里的农民干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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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吉群培和村子里的伙伴们。

  “我晚上睡下心脏跳得很厉害,头晕,还喘不过气……”次吉卓玛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嗝,断断续续地笑道。

  “给你的药吃了吗?”我问:“你快点让儿子陪你去县里看病吧!”我捆扎的青稞秸,刚扎上又松开了。桑吉群培对我笑道:“阿佳,您不要干了,手会扎破的。”说着,他担心地瞟了一眼生病的妈妈。

  “小伙子,你没想过学点什么技术吗?”蔚然抱着一摞青稞过来,他一转眼已变成一个“泥巴人”了,全身上下,脸上、胳膊上都是黑泥。

  “ 我想学绘画!”蔚然话音刚落,没想到腼腆的桑吉群培马上就答道。

  “你会画画吗?你上过学吗?”我吃惊地问。

  “我在八宿县读过小学一年级,”桑吉群培害羞地低头笑道,又说:“我会画柜子和画墙。”

  “ 太好了,你想去学唐卡吗?学成后就可以帮妈妈和家里了……”我脱口说道,心里无比高兴,仿佛替次吉卓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到那时,桑吉群培就可以把妈妈接到拉萨好好治病。奶奶也许只是白内障,简单一个手术就可以重见光明,哑巴妹妹也可以检查治疗再送去拉萨聋哑学校学习。

  “嗯!”桑吉群培放下手里的活,他看看蔚然,再看看我,激动地点头道。

  于是,第二天,我和蔚然急忙爬上那半山腰悬空的岩石,给我的朋友唐卡画师赤列打通了电话。赤列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艺术大师。听了我的介绍,他马上答应无偿接收桑吉群培去拉萨学习唐卡绘画,并答应食宿和学费全免。

  听到这个好消息,少年的双眼里像燃起了无数的星星,他第一次灿烂地笑了,次吉卓玛的笑容却有些酸楚。

  家里唯一的帮手要远走了,不知他未来的路途将会如何。

  然而出发之际,雨季来了,听说从尼巴去往八宿县的山路已多处塌方。但这晚,桑吉群培顶着瓢泼大雨,又带村里的另一位少年洛松宁扎来到我们住处,“阿佳,宁扎也想去拉萨学画唐卡,他可以和我一起去吗?”望着两个被大雨湿透了的少年,我先替唐卡画师赤列答应了。

  “阿佳,我们明天一早就骑摩托车去八宿吧!”少年的期待像窗外猛烈的闪电。

  “可是路上很危险……好吧。”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摩托车声像一阵滚雷, 由远而近, 桑吉群培和洛松宁扎来了。我和蔚然忙背上背包准备出发,我心里有些暗暗恐惧:山路崎岖,我们这是在冒险啊!

  跨上桑吉群培的摩托车,在颠簸的泥石路上紧攥少年那单薄的腰身,我心里更加害怕起来。只有十七岁,这么瘦削,和我儿子一般大,他能安全骑过那重重大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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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吉群培和洛松宁扎在学习画唐卡。

  两个少年驾驶着摩托在陡峭的山路飞驰着,万丈悬崖就在眼底,雨后松软的泥石路像泥塘,摩托车的两个轱辘在泥塘和乱石里拐来弯去,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浑身打颤,心咚咚直跳,心里不停地念诵着祈求平安的度母经,脑海里不断闪现摩托车飞下山崖,我们粉身碎骨的情景……

  “群培,骑慢点,再慢点,我心脏不好呀!”我声音颤抖地对群培说道。蔚然和少年洛松宁扎已经落在后面不见踪影。我们已驶入临近色巴的高山林区,积水更多了,山上冲落下来很多石头和朽木,桑吉群培放慢速度小心绕行着,就要翻过又一座大山时,在一洼泥水里,摩托车的两个轮子一打滑翻了!我惊叫着,但在即将滚落悬崖的那一瞬,桑吉群培急刹车把脚插进泥水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了摩托车。他的鞋子、裤子、满身满脸溅得全是泥浆,我的头发和衣服上也是。我从摩托车上下来,有点站不稳,双腿发软,我有点不敢再坐摩托车了。桑吉群培笑着安慰我说:“阿佳,没事的,我们经常在这山路上来回跑,你看,挖虫草的路更险,我们还要骑摩托车驮人驮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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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培在帮家里干活。

  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林卡乡。从摩托车上下来,我头晕乎乎的,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这时,远远地,洛松宁扎载着蔚然也到了。蔚然的脸色变得蜡黄,吃饭时,他的手还在抖,他说他们的摩托车好几次也险些翻下悬崖。说着,他郑重宣告,自己再也不坐摩托车了,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带着两位少年用两天的时间从林卡乡到八宿县,办完了一个又一个手续,把那些盖有红章子的证明小心给两个孩子装好,又让两个孩子去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他们终于坐上前往拉萨的长途客车启程了。但到拉萨还很遥远。林芝地区通麦路段听说雨季也塌方了。五天后,两位少年终于来电话说已到拉萨,唐卡师傅赤列给他们买了被褥、衣物等并开始教授两个孩子学习唐卡绘画。

  尼巴村的少年桑吉群培和洛松宁扎终于走出了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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