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我是察绒家族的女儿

2014-09-03 09:19:30   来源:搜狐   

我叫雪康·顿珠卓玛,是察绒家族的后代,这个家族在西藏非常古老,祖业庄园在后藏萨迦县。我的外祖父叫察绒·旺秋结波,先后当了10年的旧西藏地方政府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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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雪康·顿珠卓玛,是察绒家族的后代,这个家族在西藏非常古老,祖业庄园在后藏萨迦县。我的外祖父叫察绒·旺秋结波,先后当了10年的旧西藏地方政府噶伦。

  辛亥革命后,拉萨的形势十分混乱,暴乱和冲突连续发生。一小撮暴徒冲进布达拉宫,杀死了正在主持噶厦会议的外祖父,接着又抓住担任噶厦接待官的舅舅,把他绑在宇托林卡的柳树上,当成靶子活活打死。在短短一天之内,察绒家失去了两个掌门人,家里只剩年轻的舅妈和4个妹妹。后来,我在客厅墙上看到一张大照片,上面是一位头戴花翎顶戴,身穿清朝官服的老人。他就是我的外祖父察绒·旺秋结波。

  1913年秋天,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到拉萨,听说察绒家的惨状,很是同情,经过我舅妈的哥哥察珠活佛的引荐,把达赖喇嘛手下一个最受重用的红人,招进了察绒家,当了上门女婿。他就是我的阿爸察绒·达桑占堆。

  我阿爸是个粗人,地地道道的老百姓,他是彭波地方一个箭匠的儿子,因为差役太重,只好到拉萨色拉寺出家,后来当了一位僧官的侍从,在罗布林卡栽花种草。1904年,英国军队打到拉萨,十三世佛爷带着部分亲随和大臣,连夜向祖国内地逃去。在藏北当雄草原,佛爷看到了我的阿爸,很是喜欢他,便让我的阿爸做他的贴身侍从。那时候,我的阿爸年轻力壮,头脑灵活,服侍佛爷非常忠心。在库伦,他学会了一口蒙古话,不但办事方便,时不时还替佛爷当通司,佛爷就更离不开他了。

  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回到拉萨,阿爸被任命为藏军总司令,接着又担任西藏地方政府的噶伦。在当时,除了十三世达赖喇嘛,权力最大的就属我阿爸。把他招到察绒家,原本是给我守寡的舅妈做丈夫。舅妈仁增曲珍,是日喀则大贵族德勒绕登的小姐,年轻美貌,活泼开朗,弹得一手好六弦琴。自我舅舅和外公离世,她像遭冰雹摧残的鲜花,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无奈便让达桑占堆和她的大妹妹——我的大姨妈白玛卓嘎成了亲,她自己出家做了尼姑,在古佛酥油灯下,度过了苦涩的一生。

  我的阿爸和大姨妈成亲后,把我的妈妈次丹卓嘎嫁到老贵族霍康家,成了霍康扎萨·彭措旺秋的夫人;二姨妈次仁玉珍嫁到日喀则大贵族德勒绕登家,成了德勒绕登二公子的夫人;小姨仁青卓玛送到印度大吉岭留学,学成归来后,嫁给了大贵族车仁·晋美旺秋。

  阿爸达桑占堆入住察绒家,这时的“大贵族”已是名存实亡,什么财产也没有。除了一幢老宅子以外,就是比牦牛身上的毛还多的债务。阿爸决心重新振兴这个家族。阿爸的文化水平不高,却有一副了不起的经济头脑。他从藏政府财物局借了一笔款,派出佣人和助手,先到印度销售西藏的羊毛和牛绒,买回来大量黄金、白银、丝绸和毛料,又在西宁、成都、康定、大理等地开设商号,组织大批骡帮马队,出售西藏的土特产和印度运回来的洋货,再将换回来的瓷器、茶叶、绸缎,在拉萨和日喀则销售。

  阿爸把八角街的旧宅院卖给了新兴的富豪邦达仓。自己在夏扎林卡买了一块地,盖起一幢3层楼的豪宅。东西两边各修了一个美丽的花园,花园中盖起了西洋式的别墅。

  阿爸在官场上并不总是走运,先是被撤消了藏军总司令的职务,后来又被从噶伦中排挤出来,只剩下一个“台吉”的头衔。他在经商理财的同时,用更多的时间栽植花草、果树。现在拉萨有很多花草,都冠上察绒的名字。如察绒蔷薇、察绒玫瑰等。

  我妈妈嫁到霍康家的时候,只有16岁,生一子一女。儿子叫霍康·索朗边巴,担任过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女儿是江孜贵族乃堆夫人。霍康扎萨身体不好,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去世的时候,妈妈仅24岁。阿爸达桑占堆看我妈妈年轻守寡,常常来照顾我母亲的生活,他和妈妈生了6个儿女。大姐次仁央宗,嫁给了不丹首相晋美多吉;二姐德吉卓玛,后来嫁给尧西平康·次仁顿珠;三姐索朗卓玛,后来嫁给嘎苏顿珠;四姐次仁卓玛,后来嫁给了德穆活佛的大公子;老五顿珠卓玛是我,最小的是个男孩平措坚赞,现在是西藏自治区政协委员。我1935年出生,3岁时妈妈离我们而去,小弟平措坚赞才8个月,早已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

  阿爸达桑占堆在霍康家留下一群儿女,这是一份沉重的家庭负担。一个贵族家庭,每个孩子都要有佣人、有保姆。女儿们出嫁,需要很大一笔嫁妆。霍康家族在西藏名气很大,经济情况却是非常糟糕,无法承担这么沉重的负担。大哥索朗边巴一状告到藏政府,阿爸达桑占堆只好把我们全部接到察绒家,从此,我们便在察绒家住了下来。

  留学印度大吉岭

  8岁那年,阿爸送我去国外留学。我既高兴又害怕,高兴走出雪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害怕被外国人欺负。

  这年冬天,我们出发了。出国留学的共有7个人,4个女孩,3个男孩。我和姐姐次仁卓玛,还有车仁家的乌珠旺姆和央金卓嘎。我们的骡马都很强壮、很漂亮,配备的是英国进口的皮鞍,鞍子两边都有皮褡裢,褡裢里装满了点心和糖。我们穿得很讲究,头戴海龙皮帽、身穿毛皮藏袍,看起来像一群快乐的小天使。从拉萨出发,沿着拉萨河南下,坐木船过了雅鲁藏布江,翻过康巴拉雪山,沿着羊卓雍湖往西走。时令虽是冬天,高原的太阳却是温暖地洒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山上开着奇艳的花,时不时有藏羚羊、藏野驴、藏松鸡和雪猪出没。我们有时从马上下来,边奔跑、边嘻笑、边打闹,快活极了。

  从拉萨到藏印边境,要走18天,不少地方山高路险,还有强盗出没。这些强盗心肠跟魔鬼一样狠毒,佣人须时刻保持警惕,他们钢枪装满了子弹,长刀拿在手中,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过了江孜城,每隔不远都有一个驿站。快到驿站的时候,佣人们总是提前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酥油茶打得浓浓的,住房扫得干干净净的,只等我们一到,就会在驿站门口欢迎,把我们从马上抱下来,烤火、喝茶、吃肉和糌耙,再甜甜美美睡上一觉。

  走到帕里,那儿风很大,石头被风吹着跑,太阳也变黄了。我们一个个把脑袋和手缩在皮筒里。过了帕里,过了亚东,翻过角巴拉山和乃堆拉山,到了锡金王都甘托克。小姨车仁·仁青卓玛在甘托克等候着我们,让我们住在锡金王的宫庭里,车仁家族是锡金王的近亲。锡金王扎西朗杰带着我们坐上他的汽车,绕着王宫转了三圈,我们兴奋得大叫起来,像每个人都长了翅膀。

  从甘托克到了噶伦堡,这是一个美丽的山城。有西藏式的碉房,有英国式的别墅,城里到处是藏族商店,尼泊尔商店,还有印度和英国人的商店,货物堆积如山,东西应有尽有。

  接着,我们到了大吉岭——我所要上学的地方。它是一座比噶伦堡更为美丽和幽静的小城,座落在喜马拉雅山南簏,抬头便是白雪皑皑的冰峰,整个城市好像一座美丽的大花园,有小火车通往各地,人们都叫它玩具火车。

  大吉岭是印度北部有名的旅游城市和疗养圣地,空气清新。居民大多数是尼泊尔人和夏尔巴人,这里有几座英国办的学校,我上的学校是梦达霍芒,印度和尼泊尔不少官员、大臣,都把自己的子女送到这里来上学。

  我一句英语也不会讲,外国同学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藏族人。在他们的眼里,西藏是个穷地方,到处空荡荡,人们也没有房子住。我除了会哭外,没有办法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我给阿爸写了一封信,让他和大姨妈把我们家房子和园林的照片,还有布达拉宫的照片寄过来。信的尾部,我画了个两眼挂着泪的小女孩。照片来了,当同学们一个个看了,眼睛瞪得老大,他们都说西藏好美,西藏也是天堂。

  那时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国本土每天都被德国飞机轰炸,澳大利亚也在和日本打仗。印度是惟一的一块没有战火蔓延的地方。许多英国的教授、教师都逃到了这里,自愿在一些小的城市、普通学校任教。他们都是博学、情操高尚的人,能得到他们的授课,真是我们的福气。

  在学校里学了3年,英语也能说会写了,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不再受外国孩子的欺负,我交了很多的好朋友,有一个新西兰姑娘跟我最要好,每天都像影子一样在一起。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藏族少女。16岁时我的个儿近1米7,我的体育老师待我特好,耐心培养我在这方面的专长,我成了学校篮球队员,还参加跳高、跑步,出席过许多次运动会,到印度各地去比赛,捧回来不少奖杯和奖状。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中央人民政府的张经武代表,取道印度进藏,途经噶伦堡,宴请阿沛·阿旺晋美的孩子白玛、龙日、仁青,我们从他们那里知道了西藏的很多事。

  1953年,我从梦达霍芒学校毕业,这个学校相当于高中,毕业后不少同学到英国的牛津和剑桥上大学。我也有些想去,可我念着家乡,念着阿爸和姨妈。拉萨的模样我快忘记了,阿爸和姨妈的模样我也快忘记了。我便和姐姐次仁卓玛、弟弟平措坚赞一起告别了美丽的大吉岭,还有相处十年的教师和同学们,踏上了返回家乡的归程。

  和雪康·土登尼玛结为伉俪

  1953年,那是个金子般的秋天,我们回到了阔别了十年的拉萨圣城。阿爸达桑占堆和大姨妈白玛卓嘎高兴极了,从早到晚脸上都挂着笑。拉萨各个世家贵族,还有我们的邻居亲友,都来献哈达,送青稞酒道贺。阿爸和姨妈一次又一次地在园林里举行酒宴,招待来访的客人。“察绒家的小姐留学回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传遍整个拉萨,解放军首长也热情地到我们家来探望。

  我们家东边的园林别墅,租给了西藏军区联络部,联络部徐部长请我当英语教员,我有时间便去给他们上课。联络部有好几个女兵,跟我成了好友,一个汉族姑娘名叫杨玉,一个藏族姑娘名叫洛桑卓玛,她们朴素天然,不涂红、不打粉,让拉萨的贵族小姐们羡慕不已。

  那时候,拉萨成立了爱国青年妇女联谊会,很多的男女青年都踊跃地参加活动,唱歌、跳舞、打球、排练节目,学习时事政治和十七条协议。青妇联专门在仲吉林卡举行了一次庆祝活动,欢迎我们从国外归来。

  从那以后,我经常受邀参加青妇联的各项活动,打篮球、学习汉语。不久,拉萨建立了有线广播站,邀请我去当广播员,每天都要去播送文章和消息。每次只要我播音,阿爸专门跑到林卡里去听,我下班回来,他总是高兴地伸出大拇指夸:女儿的声音比唱歌还好听!

  我这辈子惟一爱恋的就是我的丈夫——雪康·土登尼玛。他是老伦钦(首席大臣)雪康·顿珠平措的孙子,还是五品僧官。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他专门跑来看过我,对我格外地殷勤和热情。那天他身穿着僧官的套褂,特别爱笑,笑时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那年我才18岁,他已32岁了,我一直把他当成大哥哥,做梦也没想到我后来会成为他的妻子。雪康·土登尼玛那时非常活跃,是许多女孩子心中的情人。他的思想很革命,作风很平民,担任青年爱国联谊会第一副会长、西藏青联主席、共青团西藏工委副书记,是青年运动的鼓动家和宣传家。有个名叫甲丽英的康定姑娘,跟他很要好,好多人都在传,他们快要结婚了。

  1957年底,雪康·土登尼玛从北京开会回来,不断地通过各种渠道,提出要跟我相好。先是找到我的嫂子,说跟甲丽英早已吹了。又找到我的姑父色溪卡头人,色溪卡是个心直口快、性情豪迈的人,他非常欣赏雪康。但是婚姻大事,我必须得到阿爸的同意。

  阿爸从印度朝佛回来时,色溪卡又跟他提到雪康的事。阿爸不反对,但必须要找个保证人。阿沛·阿旺晋美担当了保证人,介绍了雪康的为人,阿爸便同意了,我除了害羞以外什么也没说。

  1958年春天,我们双双到自治区筹委会民政处,领回一张红彤彤的结婚证。婚礼举行了两次,第一次是藏式婚礼,在雪康府举行;第二次是新式婚礼,在自治区团工委小礼堂举行的。

  西藏导游第一人

  1980年西藏成立了旅游局,开始接待世界各国游客前来旅游、观光和探险。旅游局领导听说我在英国人办的学校里读过10年的书,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动员我出来担任导游。那时我已经40多岁了,又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但一想到西藏的旅游事业需要人,我学的英语还没有好好用过,便很坚决地答应了。每当有外国人来拉萨,总是由我专程陪同。雪康依旧每天忙碌,根本顾不上孩子。大儿子正在上小学,我把他托亲友照看,小儿子太小了,我只能带着他去陪团,上布达拉宫,游罗布林卡,参观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有时远离拉萨到纳木湖。西藏刚刚对外开放,外国游客们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神秘感,还有紧张感。他们性格直爽,看见高原上的蓝天、白云、牧民和牦牛,兴奋得又喊又叫,又跑又跳,没想到这么一闹,高原反应上来了,便躺在地上打滚呻呤。我只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给他们做工作,告诉他们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好好休息一下,高原反应就会过去的。我还要一个一个地搀扶着他们,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们上车、吃饭、回宾馆休息。

  西藏旅游刚刚起步,根本没有导游手册,每个景点也没有规范的解说词。外国旅游者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新鲜,每天都要提出许多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问题。在旅游局领导的支持下,我带着两个年轻的大学生, 自己动手编写解说词,不懂就去问藏学家和宗教界人士,经过几年的努力,一份比较规范的解说词总算形成了文字。后来,我到北京出席全国旅游表彰大会,被授于“西藏藏族导游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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