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师

2013-09-09 10:40:10   来源:新浪博客   点击:   作者:凌仕江

天葬师在西藏叫“多不丹”。有人说他的外形像幽灵,而心灵像天使。除了给人以死后的安排和处理,他还要安排一项比大地更大的事情:召唤一座神山的鹰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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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葬师在西藏叫“多不丹”。

  有人说他的外形像幽灵,而心灵像天使。除了给人以死后的安排和处理,他还要安排一项比大地更大的事情:召唤一座神山的鹰群。只要不急着下蛋的都来,多一只,再多一只更好,最好布满整个天空。要知道,这是很多自认为有天大本事的人也干不了的事情呀。但他并不是专业的驯鹰人。他与鹰之间的关系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从某种程度讲,这样的人物简直就是神乎其神,他比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更令人敬仰。这样的人,在一个长期从事地域文化散文写作的人看来,闭上眼就可能通天,他一伸手就可能接通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很多时候,他要扮演成复活的度母,再变成一只没有性别的硕鸟,同神鹰们讲很多死者的好话,讲地上躺着的生命历经了多少悲欢与险境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方,请神鹰托起死者的身体,请原谅他所有的罪恶与离愁,带他通过坦途到极乐世界。每当神鹰从天而降,他就喜上眉梢,心生莲花。因为他又做成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于是,朝天撒上一把糌粑,大声地呼喊,哦——呀,神鹰呵神鹰,今天你们胃口一定比昨天好呀!这时,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双手合十,口念佛经,心里在替死者或死者家属以及自己的职业感谢神鹰。

  我曾认识一位天葬师。

  那是一九九九年七月的一个清晨。我和一位行将出家的藏族朋友索朗扎西一起去墨竹工卡止贡梯寺。索朗扎西手里捻着麻粟色的念珠,浅蓝色的衬衣扎在灰色的牛仔裤里,看上去更像一位歌手。他告诉我,西藏天葬始于圣者帕·当巴桑结。此人是印度降魔僧一类教徒,曾两次来藏传教,笫二次是在公元一0二九年。帕·当巴桑结认为人死后埋在地下腐烂生蛆很不洁净,应葬于最洁净的地方,才能免遭来生之灾。神鹰裹腹,腾空飞去,人的灵魂也就随之升天,可到西方极乐世界。于是,从他开始,天葬的习俗便逐步流传下来。一路上,在索朗扎西的陪同下,我还知道西藏有一百多座天葬台,除了止贡梯寺是由寺院指定的僧人天葬师外,其余的均由俗人或曾经当过喇嘛的人担任,但他们都不是寺院在册僧人。在此之前,我对西藏的天葬了解甚少,只是在西藏博物馆一份旧得掉灰的史志上读到过在清乾隆五十八年(公元一七九三年)前后,朝廷驻藏大臣和琳等人下命令、出告示,甚至刻石碑严禁天葬。虽然如此,但天葬还是沿袭到了现在,自有它的神圣与辉煌吧。对于如此神圣的天葬台,没有一定的缘分,内地进藏朝圣的陌生人几乎是无法身临其境的。反之,那些以猎奇眼光在画面中或别的场面上大谈天葬的人,多数是一些没有文化却要找点文化作为谈资的所谓摄影师。早些年,他们靠偷拍天葬为自己挣得了一点职业上的名气,有的甚至以此提升自己在行业中的身价地位。这样的人是很让藏族朋友看不起的,他们与天葬毫无缘分可讲,与天葬师之间更是深仇大恨。

  此刻,天上同时挂着太阳和月亮,这是西藏天空常见的一道自然光景。索朗扎西一本正经地让我不再说话的时候,我们已步入梯寺境地。天葬台一片朦胧,黎明的曙光像布景师安排的一样,转眼又换了一道景。两个身穿氆氇的“多不丹”忙碌地晃动着,其中一位是索朗扎西的舅舅名叫丹增,大约五十多岁,满脸花白的胡子,身体硕壮,两只眼睛亮得像琥珀珠子。丹增望着神鹰一脸坏笑,他手上的刀被收敛了光芒的月光,暗暗地擦得雪亮。他知道那只神鹰的名字,因为那是他给它取的名字——格桑啦。但他还想再等一会儿,因为神鹰的数量令他不太满意。他嘱咐格桑啦回去再通知更多的神鹰来。当山后再次飞来几行神鹰时,他便露出雪白的牙齿和鲜红的牙齦,长长的胡须被风牵引,他不经意朝天边扫了一眼。

  忽然见索朗扎西来了,丹增师傅与另一位“多不丹”耳语几句,几步跑过来,将脸凑近索朗扎西,做了个鬼脸。然后皱着眉头十分不悦地说,扎西,我说过多少遍了,在我工作的时候,请你不要擅自闯入天葬台,你怎么又带上陌生的朋友来了。

  索朗扎西不言,表情木讷地把脸朝向我。那意思大概是需要我把事情陈述清楚吧。怎么给丹增师傅讲好呢?索朗扎西把难题交给了我。因为所有的天葬师都不愿陌生人出现在他工作的天葬台,这很容易导致人的气场不对,而影响神鹰吃尸的精力。我想了又想,很不流畅地说,不好意思,丹增师傅,给您添麻烦了,是我让索朗扎西带我来这里的,我只想看看您如何把一个人的灵魂送上天路。

  丹增师傅转过身,身子朝下一蹲,做了一个跳远的动作,突然怪异地笑了一声,嘿嘿,你们不是来用弹弓打我的神鹰的人吧?说着,他转过身,伸出长长的手臂在我的身上一阵乱拍打。我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无助的目光看着索朗扎西。没想到,此时的索朗扎西把念珠往肩上一搭,独自拍起了自己身上的每个部位。后来,我知道他这样做的意思只想证明我们没带弹弓,更没带相机。在天葬台,这两样致命的物件是被天葬师视为最敌人的武器,它们最容易毁掉一个天葬师的声誉,更容易破坏一座天葬台的气场。

  我和索朗扎西无辜地望着丹增师傅。

  丹增师傅怒气未消地说,上次索朗扎西带来的朋友不怀好意,不遵守天葬台的规定,居然在他实施人体解剖的时候,悄悄掏出弹弓打伤了他的神鹰,吓得格桑啦它们几天都不敢到天葬台吃尸,这是多不吉利的事呀。扎西,你要我怎么给死者的家属解释呢,难道我能说这是因为死者生前罪恶太深吗?不,这显然不是,因为我了解那位死者,我是看着他从一座村庄进入那座寺院的。毕竟他才二十出头呀,那个英俊的模样,啧啧啧,可惜他还没有开始真正的爱情生活呀,因为他才出家七天。我知道有人爱着他,但他还不知道爱他的人叫什么名字,因为他一心选择出家就是为了忘却人间的爱情。这样的结局不算圆满,因为爱,他的灵魂必将影响他轮回的路程。丹增师傅从格桑啦那儿听来的消息,说拉萨城朗玛厅里的卓玛一直在呼唤那位死者的名字,让他不忍离去。人都有恋生的欲望,原本神鹰被这撕夜的呼唤声给惊扰了,不敢上前吃他的尸体,加上弹弓对神鹰造成的惊恐,这样的事在丹增师傅的天葬台很少发生。那天丹增师傅闭目念了十万卓玛经,求得神鹰再次齐聚,他说他终于劝走了那个浓妆艳抹惹事生非渴望爱情的卓玛,让死者的灵魂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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