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有根的爱

2013-05-15 08:54:51   来源:人民网   点击:   作者:阿来

写成都的多是一些客居成都的外地人。我也是客居成都,敢讲成都,也是他们给我勇气。直到近代成都才出了一位大作家李劼人,写了辛亥革命前后的成都社会。


  生活中经常遇到一个现象,若有人问,你爱你的国家、你的民族、你居住的城市吗?大家会说,爱。但若问国家是什么?民族是什么?这个城市是什么?可能就说不清了。很多时候,人们说“爱”,不过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至于爱什么,是不大深究的。

  比如我所在的成都,我做这个城市的居民也有十五六年了,我爱不爱这个城市呢?成都有许多我不爱的地方,后来发现成都也有不少我可以爱的地方,比如,成都的自然。成都地跨南北,在地理上有一个很好的位置,冬天没有那么干旱、寒冷,夏天没有那么炎热,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使成都成为一个植物丰富、四季繁花似锦的地方。

  什么时候花开花落,有一个词或者定义叫“物候”。讲物候,中国古代没有物候学这个概念,但是古人在诗文中留下了物候的观察。我们知道,有一种花既是一年的终结,也是一年的开始,它就是在腊月间开的蜡梅花。“无事不寻梅,得梅归去来。雪深春尚浅,一半到家开。”春节前后成都有一个景观,街上突然出现很多郊区的花农进城来卖蜡梅,大家买了大束的蜡梅回去供在花瓶里。这首诗也说明古人已经有把蜡梅带回去插着供养的习惯,所以叫“一半到家开”。

  成都人喜欢蜡梅,是自然的。但惟其自然,有时候我们对所爱的东西并不深究。比如它的名字,是“蜡梅”还是“腊梅”呢?很多人不知道它正确的写法是“蜡梅”, 成都植物园的牌子也写错了。我们可以用黄庭坚的诗注作证,“京洛间有花,香气似梅,亦五出(五瓣)而不能晶明,类女功捻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明朝的《花疏》中写,蜡梅是寒花,绝品,人以腊月开,故以腊名,非也,为色正似黄蜡耳。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陆游来四川做过小官,他这首诗是写成都的。那么,这二十里是从哪儿到哪儿呢?青羊宫斜对面不就是浣花溪公园吗?错了。宋代的地理,浣花溪是指浣花溪这条溪流,浣花溪非常长,南宋时候就有梅花,溪流两边花香不断。

  海棠也是成都的植物。唐代的贾岛,在四川乐至做过小官,他到过成都,写了一首《海棠》:“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锦江头几万枝。”因为成都过去织绸缎,绸缎染色以后要在江里淘洗,所以叫锦江。至少在唐代的成都,贾岛就看见过锦江两岸的海棠花。

  中国古人对物候有“二十四番花信”的一个总结。从小寒到谷雨这120天,每五天为一候,120天就是二十四候,每一候有一种花开放,叫二十四番花信。成都的梅花、海棠、梨花、桃花、樱花、杏花这么一路开过来,一直开到一种楝花,如此次第开到谷雨后,真是万紫千红春满大地。二十四番花信,古代的文辞真是优雅,就是花给我们送来春天的信息,给我们送来春天走向浩大的美丽夏天的信息。

  成都桃花要开的时候,古人写过一首诗:“船人竞相报,但恐失桃花。”我害怕错过了桃花开的时间,就等船老大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写成都最多的诗人是杜甫,他与贾岛、黄庭坚、陆游一样,都是外省人。他在浣花溪建了草堂,马上找他的朋友,我要栽桃树!“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为送浣花村。河阳县里虽无数,濯锦江边未满园。”杜甫有桃树情结,他亲手栽种桃树,用桃树美化庭院,留下不少写桃花的诗篇。

  现在成都有桃花节了,大家去龙泉桃树下打麻将、“斗地主”,吃农家乐,很高兴。但我说的是浣花溪的桃花,那是杜甫栽的桃花,从此成都人再说桃花就跟历史、跟文化有关了。我们没有千年的老建筑、老街道来承载记忆,但是有千年仍然在开放的桃树、海棠、芙蓉和梅花,有两千年后仍会散发芬芳的书,写成都本土植物、古老建筑的美丽诗文。这就是成都这座城市的记忆。

  在我的老家马尔康,100年以前来过很多外国人,他们采集野生植物的种子,拿到欧洲驯化,让它变得非常漂亮。欧洲现在最漂亮的百合,就是在雅安宝兴采的种子,有一种宝兴百合,在欧洲培育成全世界最漂亮最昂贵的“帝王百合”。

  我看过一个资料,德国人从荷花的叶子得到启发,发明出一种涂料,涂在高楼墙面,不沾灰尘,下雨不沾水,让高楼永远清洁。为什么举这个例子呢?成都人夏天经常去荷塘赏月、喝茶,我们以荷花为美,荷花是象征意味最多的植物之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和君子的人格密切联系,更是佛教神圣净洁的象征。中国人这么看荷花,那么德国人呢?他看荷花的叶子,也看到出淤泥而不染,为什么不染?它肯定有一种特别的结构,然后他们把叶面在电子显微镜下放大几百倍,最后研究出这样一种墙面涂料,不用人清扫,一下雨就干净了。中国人和西方人的思路真是有差异,我们偏重于思考人格、道德,他们更多的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观察研究。

  从梅花、海棠花、桃花的春天,说到了菖蒲、荷花的夏天,接着就是芙蓉花的秋天了。从五代起,成都就把芙蓉当成市花,别号蓉城。成都跟芙蓉花的关系可能是最深的,这里引两个传说,一个是2000多年前成都建城,那时的人不太知道应该建成什么样子,而且建不好,城墙总是砌起来又塌了。到最后,出现了一只大神龟,在成都爬了一圈,大家就沿着它爬的那一圈痕迹修城墙,修出来的城墙大约是一朵芙蓉花的形状,第一年聚集起来的人不多,后来“两年成邑”“三年成都”,成都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还有一个说法,五代后蜀国王孟昶当政,那时成都的城墙是土墙,成都雨水多,潮湿,所以经常崩塌。有人建议在城墙上栽木芙蓉,芙蓉树的根系很发达,一长出来可以把城墙的土固化住。所以在成都的环城都栽了芙蓉花,本为护城,但是到了金秋十月,举目一望满城都是芙蓉花,所以成都得了一个四十里芙蓉如锦绣的名字,蓉城。

  芙蓉跟成都的渊源,让人想起那位感叹“芙蓉新落蜀山秋”的薛涛。薛涛喜欢写诗,她发明了一种写诗的纸,比普通方正的纸长一点,窄一点,叫薛涛笺。薛涛笺有讲究,不光是纸的开张不一样,她觉得纸要特别,就跑到浣花溪上跟造纸作坊的人一起研究。他们用芙蓉花富有韧性的树皮做纸浆,再用红芙蓉捣汁染色,所以薛涛笺除了纸质不一样,它还呈一种粉红色。那真是一个风雅的时代,薛涛给这个城市增加了别样的文化记忆。

  给成都增加文化记忆的古人很多,杜甫、薛涛、贾岛、元稹、岑参、黄庭坚、陆游等等。成都本土没有出过太多有名的文化人,汉代出过一个司马相如,一个扬雄,那时他们好大喜功,写那种很空洞、繁华、歌颂皇帝丰功伟业的东西。后来明代出过一个杨升庵,他在北京长大,也没写过成都。所以写成都的多是一些客居成都的外地人。我也是客居成都,敢讲成都,也是他们给我勇气。直到近代成都才出了一位大作家李劼人,写了辛亥革命前后的成都社会,成都人实在应该好好地看一看他的书。

  开了木芙蓉,一年秋已空。芙蓉花真正凋谢时,秋天也到尾声了,冬天就要来了。成都的花事从蜡梅开始到芙蓉收尾,一个美丽的循环就此结束,而一个新的美丽循环又将开始。正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生每年不一样,每年我们都有新的经历,新的感悟,新的发现,除了发现成功的机会,挣钱的机会,我觉得大家一定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发现美的机会,美就在我们的四季循环当中。

  古希腊的哲人亚里士多德说过,人都会通过文字和思考来使对象净化。我们要净化的对象是谁呢?是成都这个城市,使它更美丽,使它更意味悠长。成都有这个条件,它本身就美丽,本身就意味悠长。如果你没有觉得,你应该去感觉它发现它。净化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你净化它,它也净化你,你提升它,它也提升你。

  这个净化怎么达到呢?是通过对无知的恐惧来达到。什么意思呢?对周围世界没有知识,我们要感到恐惧。所以来到成都,我要了解这个城市,认识我生活的环境,而且成都的花木不只是物候而已,它跟成都的记忆、成都的历史与文化,跟成都人的情感有很深的关系,这不是一个小问题,它牵涉到人的情感如何生根开花,成为有根之爱,有源之水,而不是一种虚饰与滥情。

《 人民日报 》( 2013年05月15日   2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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