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去阿里拜见麦格隆

2013-09-17 10:43:22   来源:《中国西藏》2009年第六期   作者:文/李晓林

在阿里,有一位当今苯教中地位最高的大活佛,一位名扬整个藏区的藏医大师,他就是丹增旺扎。阿里的大人小孩和僧俗人等都尊称他叫“麦格隆”,意思是德高望重的活佛、受过比丘戒的长者


  近五六年,麦格隆一直在古如江寺修行。

  我们顺着山坡弯弯曲曲的小道,爬上只容一人之身的几乎直立的石级和木梯,进入在众人眼中极其神秘的修行洞。这间大约10多平方米的殿堂,除了打坐修行兼起居的咫尺之地外,统统被法器、唐卡、哈达、佛像、酥油灯占据。靠后山的一面墙,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状经书,其中有倾注了麦格隆极大心血的新作《象雄文化古籍丛书》。洞的岩壁,早已被酥油灯和岁月打磨得黝黑而光亮。无以言状的庄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容易使初入其间的人迷失自我。

  通过达娃卓玛姑娘的介绍,麦格隆很快回想起7年前与我在狮泉河镇的相处。我把收录有那次采访内容的拙著《雪域愿望树——追溯藏医藏药的心灵之旅》呈送给他。想不到老人家特别兴奋和喜悦,那种情绪深深地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他不断地翻看这本书,欣喜地指点书中他和弟子们的图片。随后,他把书轻轻地搁在靠窗户的经书架上,与那些内容深邃的典籍相伴。此举,也令我无上荣耀而又有些惭愧。

  85岁了,麦格隆看上去身体还很好,依然健谈,笑的时候多。还是与从前一样,每天凌晨3点钟就起床,念经、冥想……晚上11点钟睡觉。依然是坐着睡,他说这样比躺下来要简单。每天的饮食,依然是酥油茶、糌粑和少量酸奶、奶酪,偶尔吃点白菜。

  老家在那曲地区的巴谦县,麦格隆50多年里只回去过两次,有时候也想回去看看,但路途遥远,又不好走,恐怕今生是难得成行了。他还记得北京建设得特别好,还说坐飞机很舒服。

  过去的几十年里,每年的10月到第二年的3月麦格隆便独自在修行洞闭关修行。但即使在这段特殊时期,每天午后1点至4点钟,他都要抽出3个小时来为人看病。每次只给自己留5分钟的时间,吃点糌粑。闭关,对僧人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干扰闭关。大概,麦格隆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在他看来,治病救人何尝不是高层次的修炼呢?

  山脚下寺院边,只住着两三户藏族牧民。最大的一个院落是3年前盖的藏医住院部,地区和县卫生局把它作为农牧村合作医疗项目进行重点扶持。这些天,住院的病人有6个。

  每天,麦格隆至少为5至10个病人看病,最多的时候有五六十人。本地和外地的都有,多数是转过神山后来拜谒活佛并求医问药的。此时,有几个患腰痛和风湿的病人。磕头、献哈达,把脉、询问,还有摸顶加持,在麦格隆与他们之间,除了医患关系,更有信徒和“仁布钦”(活佛)的纽带相连。

  眼前的4个徒弟,都是阿里本地的藏族子弟。他们夏天学习藏医理论,上山采药,冬天则埋头钻研苯教和佛教知识。还有一个名叫格玛江村的徒弟,30几岁,跟师10多年,重点研习象雄文明。现在他不在老人身边,被派往拉萨去学习电脑等现代科学文化。

  夕阳西下,麦格隆拄着拐杖,从修行洞走下山,到僧舍看望我们并送来一份关于象雄文化的介绍材料,还说有什么问题明天再去修行洞交流。落日的金辉,大气磅礴地铺洒开来,也笼罩住这位白帽僧袍的老人。他指着寺院左前方荒芜的山头告诉我们,那是象雄王国的遗址所在地——传说中被称为“穹隆银城”的都城,三代象雄王曾经住在这个王宫。疆域广阔的古象雄王国分为上、中、下部,这一带即为上部所在地,也是古象雄十八王国(部)的城堡之首。山河之间,发育、生长和繁盛了早已远去的象雄文明。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还是多种宗教和多种文明交汇的通道。比如17世纪20年代,以葡萄牙籍神父安瑞特为首的天主教教士化装成商人来到阿里,建立了西藏的第一座天主教堂。不过,他们的播种最终没有结下果实。

  更早,2000多年前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名著《历史》中,据说也对阿里等地有过描述。西方人认定,这些地方盛产金子。

  苯教的传播,象雄文字对藏文形成所起的作用,标志着独特而丰富的象雄文化成长为藏族文明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古如江寺的小喇嘛常常会拿出长条形的历书,告诉偶尔前来寻访源流的人们,书中确凿地记载了苯教千年万年的历史。后来传入的佛教最终取代苯教成为藏民族的主流信仰,那一袭来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菲薄袈裟,某种程度遮掩了藏地漫长悠远而多姿多彩的年月。曾经繁华一时的象雄文明,留给后世无数待解之谜。麦格隆,或许是一条连接古代与现实的通道。

  第二天早晨9点多钟,太阳正在升起,月亮依旧高悬,我们再次来到修行洞。阳光从岩壁上的小窗户透进来,投射在麦格隆的身上,在他周围产生了若隐若现的眩目光圈。与7
年前在狮泉河镇一样,作为宗教大师的老人并不需要从我口中得知什么,只有我等俗人才有着无数的困惑需要得到“点化”。

  我想弄明白的,还是许久以来一直在找寻答案的那些问题——

  既是活佛,又是藏医。麦格隆扮演了多重角色,具有多重身份。一些人投奔而来,是他高明的医术,另一些人则是因了宗教的神奇。还有的,二者兼而有之。他本人更看重哪种身份呢?

  “我是活佛,主要从事宗教事业,但同时我行医。从6岁开始学习藏族历史文化和藏医,到20多岁时老师去世留下遗嘱,将我当作继承人。和平解放后,政府希望我把知识和本领献给人民,我便以看病为主。当然,我也花费很多精力研究象雄文化和苯教。”

  这些角色,自己更满意哪一个?

  “在阿里范围内,是我看病的地方,是发挥藏医作用的地方。看病是真正的唯物主义,是真正为人民服务。但是我在宗教方面的影响可能更大,范围更广吧。”

  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地区制药厂花费了我很多心血,如今厂房盖好了,但没有现代化的设备,加上其他用途,还有数百万元的资金缺口。藏药质量好,价格低廉,农牧民需要。药厂不投产,我便放不下心来。也希望你们北京的记者帮助呼吁,请上级给予支持。我还请求政府把阿里各县、各乡村的合作医疗都尽快健全起来,方便农牧民就近看病就医。”

  苯教的发展前途会如何?

  “阿里只有这个古如江寺是苯教的寺院,信徒也不多,但整个藏区对苯教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国外也有一些人在研究苯教,信徒还在增加。苯教与象雄文明息息相关,我对二者的发扬光大有信心。”

  富人和穷人要怎样相处,社会才能和谐?

  “与过去相比,现在谁都不算穷,所以穷人的心要平和。但相比较而言,还有生活贫困的,政府对他们也采取了很多优惠政策来扶持。富人要有更多的仁慈和爱心,对社会和穷人多承担一点责任,多给别人帮助。总之,我相信西藏人的生活都会变得更好。”

  在物质生活条件改善以后,怎样使精神生活的水准也得到提高?

  “当今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都有很大改善,而精神上还没有达到应有的境界。贪求和奢望太多,迷惑住了人的内心世界。最理想、最美好的状态,是每个人要都做到慈悲、友爱、内心宁静,能够放下,但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到的目标。”

  以后,还想去哪里吗?

  “20年前,自治区藏医院就有意调我去拉萨工作,我没同意。我老了,哪里都不能去,也不想去。因为阿里暂时比其他地方落后些,发展慢些,这里更需要我。我虽然现在年纪比较大了,但无论病人何时来找,都要及时接待。有危重病人,我还要去他们家里。反正,我是离不开这块土地了。”

  ……

  恋恋不舍地同老人告别之后,站在修行洞前举目眺望,象泉河水奔流不息,河谷远处隐约有人和牲畜的影子,阳光之下一片祥和,犹如世外桃源。

  直到永远:感念和祝福

  1999年在狮泉河镇,麦格隆对我关爱有加。除了中午和晚上,我总在他家里呆着,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老人呢,丝毫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有问必答。

  2006年在古如江寺,我和朋友也被老人家以尊贵的客人相待。尽管由于语言的原因,麦格隆一定有许多精彩而又精辟的阐述,我无缘聆听到了。但能够坐在大师的跟前,几乎是促膝而“谈”,已是何等的荣幸。在我的生命中,他是如此地遥远,又是如此之近。与他的相处,那样亲近、放松和自然。他并没有直接“点化”我,却不知不觉消融我心中的结。高原秋日的阳光,令人从内心感到温暖和安详。我多么希望,永远在这和煦的阳光里,永远在麦格隆的身边,倾听他娓娓道来。或者,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这样呆在他的近旁。我知道,这叫幸福时光。

  记得第一次从阿里回到北京,读过《忧郁的热带》之后才知道,“当代人类学之父”列维?斯特劳斯也有过同样的思绪。他在《忧郁的热带》中,用在亚马逊丛林的经历,告诉我们另外的真相:“文明尚未被消灭到只成为一种遥远的记忆,而仍然是可以在一生中重新与之建立两三次接触的真实事物,在这样的地方可以发现非常具有创意、个性独特至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的人物。”

  在我“零距离”接触极地高原的经历中,麦格隆正是这样的人物。

  2007年深秋的一天,我突然接到曾经为我们当过翻译的门士乡政府藏族姑娘达娃卓玛的电子邮件。她给我传来了一个我最不愿听到的消息:麦格隆圆寂了!

  我的大师,我的亲人,让我的身心沐浴过前所未有的阳光的象雄文明传承者,让我对未来时日还抱有期待的苯教大活佛,真的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了吗?已经很少再有心愿的我,许下过再去拜见麦格隆的心愿。如今,我的向往变成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景!

  麦格隆!我将用我的一生来把您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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