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3月20日 星期二


青海湖归去来辞

2013-04-09 09:55:22   来源:中国民族宗教网   作者:孙景波

驱车于柴达木戈壁东西,纵马于昆仑山南北,青海湖畔,大河源头,历时3个多月,行程数千公里,生活感受异乎寻常,许多经历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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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错湖畔 布面油彩 136x162cm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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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湖 布面油彩 125x250cm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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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场 布面油彩 54×79cm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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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祥云 布面油彩 80×115cm 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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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女 布面油彩 80×115cm 1991年

 

  1979年9月,我还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究班上学,为了搞创作和同窗葛鹏仁学长及另外3位同学同行,结伴去青海写生。驱车于柴达木戈壁东西,纵马于昆仑山南北,青海湖畔,大河源头,历时3个多月,行程数千公里,生活感受异乎寻常,许多经历至今难忘。那段日子,我们5人共用一台简陋至极的旧相机,谁也不敢指望它的可靠。因此,一门心思地倾注在速写本上。无论是海拔4000公尺高的关角山隧道旁铁道兵战士宿营地上,还是泽库草原藏族同胞的帐蓬中,我们白天画,晚上画。电灯照不到的地方,点上蜡烛或者火把接着画。野外写生,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几口烧饼。傍晚和牧民团团围在地炉边,燃牦牛粪烤火,酥油、糌粑、手抓肉,边吃边聊。逢喜事赶去喝口喜酒,遇丧事前去表示问候。天高地远,总觉来之不易,环境艰苦,更觉机会难得,作画便更加聚精会神、乐在其中,时刻笔不离手,状态近乎迷狂。

  比较内地人烟的稠密,青海高原可谓苍茫荒凉;比较都市的现代风光,青海高原可谓原始粗犷。风啸雪飘之夜,孤蓬百里无偶,夜半觉醒,卧听无边天籁之声,如有鬼神呼号,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当一个寒噤过去,忽闻身旁传来藏家主人均匀的鼾声——那梦乡的伴奏,生命的音响,渐渐化为这荒原寒夜交响乐的主旋律,那摇撼山野的暴风雪的狂疟之声远遁,消散,渐渐转化为那鼾声的陪衬,瞬时间如随着我心中的羞愧减弱,远循,消散……渐觉此间更显格外的宁静、安适、舒坦。于是,满怀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悠然又回旧梦。待一觉天亮,走出藏蓬,原上一片银装,晴空万里,阳光照得头皮痒,回看昨夜下榻处,炊烟缈缈,牛羊哞鸣,房主人开始每日生活的忙碌。那次我偶然看见,年轻的父亲从怀中一把扯出来一个啼哭的婴儿,在捧给女人的霎那,一团蒸汽随着那赤裸裸的婴儿钻到母亲怀中的同时,一家人发出开心的呼叫——那种富有感染力的欢乐,似乎在我身心之中也增加了些什么……青海之旅,我也曾遭遇过差点丢掉性命的危险。一次我骑马时"套镫了",惊马拖着我在地上疯跑,就在要穿越铁路的刹那间,天可怜见,那马镫间的铁环断裂,惊狂的畜牲跑出天外,脱出我一条性命留在尘埃!医生检查后说:"万幸,虽然全身撞伤擦破30多处,腰肌扭损,大脑轻微震荡,但大难不死,纯属意外幸存。"医生竟置我剧烈疼痛于度外,笑咧咧地向我表示祝贺。也许,这便是青海人对生命的豁达,让你明白,白捡一次活命机会的时候,其他的伤痛倒有益于人们加深对幸运的体验。此后,这些伤痛伴随我在青海漫游了两个多月。然而,时时被这些伤痛引发的确实是一种幸存者异样心态的兴奋。不觉由衷庆幸在这些经历中间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当中原本的劲力和韧性。天苍苍,野茫茫,荒原之中,这里有牧人放歌的悠扬;孤烟落夜,游狼饿嚎,炉前火旁,是少妇哺乳的安详。天行健,青海生民自强不息,刚健强劲的精神,万古而来与天地同存。

  在青海高原,我大约画了几百张速写,即10幅油画色彩写生,其间随感而发还勾画了一些创作草图,《青海湖》是其中一幅。离别青海之日,我依然兴奋未减,颇有一种回家之后要铺排开来,大干一番的欲望。

  1980年春天,正是北京画坛在开放大潮前夜进入躁动的初期。我从山野之间归来,行装中草原的腥味还没有散尽,关于各种新艺术形式和观念的讨论,却以一种更强的吸引力转移了我勾画《青海湖》时的种种兴奋,忽然觉出前辈封闭状态中自我感觉的单薄,觉出绘画语言上的贫乏和单调。同道们一起讨论"画什么"还是"怎么画",似乎"怎么画"在当时更为重要。艺术形式,风格多样化的拓展,标志着新美术运动的趋势,喜新厌旧是艺术的天性,走新路,探索尝试,既富有刺激也令人迷惑。说来也奇怪,当时,无论是同道还是我自己,再回头看过去的写生,都对那些显得"土气"的画面,感到种种难入流势的自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一个落伍者,自愧"相形见绌",一个"多情郎"对美的追求不能不"见异思迁"。急切改变"包装"的心理,形成同代人的"共震效应"。

  1981年,我一度试图把《青海湖》搬上画布,绷上了横宽近3米的画框,又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情景。一夜激动,铺了一遍。天亮却觉得,还是落入旧习,"到底怎么画",心中犹豫,举棋不定,涂来改去,一个星期之后,只觉画中一团黑气,再无情绪作继。于是,翻过画面,贴墙靠边。同时,也把青海一批写生装入画箱,置之高阁。以为能眼不见心不烦,但却摆脱不了此后长时间来自这种失败情绪的烦恼。

  1983年,我受西藏美协邀请,第二次去西藏,又体验了3个月的牧区生活。记得回到北京画室时,一眼又看见被冷落在墙角的《青海湖》,翻过来看,两年不见,又觉近切了许多。借着刚从西藏回来的兴头,第二次拿起笔来,试图用一种带有装饰味的色彩和造型手法,给青海湖一次再生的机会。动手几天后,我却发现原画中人与我这种意向,完全不能相容。我倒像落马套镫一样,感到了一种被"拖着跑"的失控。失败!再一次失败!这回,我用包装布把画裹起来,再一次靠墙。3米宽的画框,看着它,就是一块心病,不料一放就是8年。

  1986年底,我去巴黎美院进修。一年间,用节约下的生活费,周游了一些欧美国家,饱看了我先前渴望见识的众多大师原作。体味出,面前种种浑厚博大艺术气象的品质中,都具有一种信念真挚的精神内涵;注意到,那前呼后拥,永无止境的创造精神,都具有一脉相承的文化传统,并非一招一式就可形成如此气象。先前,我们只琢磨"画什么",从而忽视了艺术形式表现的探索;后来,当我们一味热衷"怎么画"的时候,又不觉漠视了作品内涵的文化品格。悟到这层时,心中一阵沉重,我今后“怎么画”呢?

  1988年回国,教学之余,整理自己画室,重又翻出许多旧日写生,又看到10年前青海和西藏那批旧画。越过近10年学校中平静的生活,这回却让我大为动情。拂去画面灰尘,往事历历,如老友重逢,这段生活不是我自己的吗?我为什么不曾如此关照过我自己?如果只顾忌题材上碰了谁?那么达·芬奇不会有《最后的晚餐》。如果担心形式技法上躲不开谁,那么处在20世纪末,还有什么绘画技法没有被同行们染指过?但每日迎来的生活,总要每个人去感受它,永远都在变化,永远也不雷同。

  当年《青海湖》草图下面记着一行字:“色彩要厚重,单纯,造型要有几分雕塑感,在天地之间,这是一个大家族。”当初那种直觉的要求,如生活潜意识的自觉。1991年秋天,我第三次坐到《青海湖》前,心安理得去寻找那一度被埋藏过的感受,却惊奇的发现,仿佛昨天我还在青海湖畔,扪抚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在摆弄一件失而复得的爱物。说来凑巧,那些天画室邻居不知从哪弄来一条刚断奶的小狗,就像一条小藏狗,竟如我想象中的一般无二,它常常跑到画室中来,静静地蹲在我旁边,直到《青海湖》画完之后,它忽然失踪。没有问它从哪里来,不敢问它往哪里去了。现在,它永远地蹲在了《青海湖》中间。

  "文章本天成,得失寸心知"。翻来覆去十年间,我明白,那画中至今还有许多让我无可奈何的东西——那种画到头来也深知无力弥补的缺憾。所以,我不能就画论画,但终于执着地寻找那感受中的自己,也许是我复去归来之后的又一层觉悟。

  (来源:中国民族报2013年1月18日) 


  关于作者:

  孙景波 1945年生于山东省牟平。画家。1964年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到云南美术家协会工作。1978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究班。1980年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年赴法国巴黎美术学院进修油画、壁画。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油画家学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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